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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无论如何都招人爱怜不是,所以谁都忍不住要摸摸她那亚麻色的小脑瓜,宫廷顾问每次在餐厅里和她谈话也总这么做。北方的寒冷包裹着她,使她身上具有一种玉洁冰清的气质,天真无邪的少女气质,真是十分的可爱,一双蓝眼睛目光淳厚得像个孩子,说话声音又尖又高又细,讲起德语来微微有些结巴,并且常犯一些典型的语音小错误,如把“肉”念成了“油”之类。五官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下巴嫌短。她坐在克勒费特那桌,这位呢像母亲似的关照着她。
就是这个布朗特小姐,就是这个艾莉[30],就是这个小小的和气的丹麦姑娘,就是这个骑自行车的成天蜷伏在高脚凳上的小女娃,就是这个谁见上一两面连做梦也想不到会出什么事的小人儿,却出了事啦。她刚上山来的几个星期事情就开始暴露,而要全部揭示出这稀罕事儿的奥秘,如今已成了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研究课题。
晚饭后的集体娱乐,最先提供了让咱们学者感到愕然的契机。大伙儿玩儿着各式各样的猜测游戏;接着是借助钢琴声寻找藏匿起来的物件,就是找的人越接近目标,琴声便越响,反之找错了方向,琴声也越来越弱;随后又变为把一个人关在门外,等里边的人商量好了一连串的任务,才放他进来尝试着逐一完成:例如先叫某两个人交换戒指,再三鞠躬邀请某人跳舞,再把图书室里指定的某本书抽出来递给这个那个,如此等等。须指出的是,“山庄”疗养院的女士先生们原本是不习惯玩这类游戏的。是谁造起来的这股风,事后也没法搞清楚了,但可以肯定不是艾伦。只不过人们之入迷上瘾,却又是在她上山以后。
参加者嘛,几乎全是我们的老熟人,汉斯·卡斯托普也在他们里面。他们玩儿起来表现有好有差,也有完全不行的。艾伦·布朗特的能耐却非同一般,出色之极,简直甭提啦。她寻找藏起来的东西十拿九稳,博得了大伙儿的喝彩、惊叹和欢笑;等到她完成了那一连串的动作,人们都一个个目瞪口呆,哑口无言。不管大伙儿悄悄地给她规定些什么,她一样完成,总能完成,而且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毫不犹豫踌躇,也无须琴声引导,一进门来就开始行动:她从厨房里抓来一撮盐,把它撒在帕拉范特检察官的头顶上,然后拽着他的手一起走到钢琴前,用他的手指在琴键上弹奏出《飞来一只小鸟儿》的开头。接着她又把检察官领回座位,对他行了一个屈膝礼,再拖过来一只小板凳,最后在他的脚边上坐了下来,——严格按照众人绞尽脑汁为她设想出来的程序。
如此说来她窃听了哦!
艾莉脸颊绯红;看见她害羞了,大伙儿心里真叫轻松,齐声地责骂她,她呢却极力辩解:不,不,不是这样,请别这么想她!她没在外边偷听,没贴着门偷听,肯定真的没有!
没在外面偷听,没贴着门偷听?
“哦,没有,请——原谅!”她是在房里听见的,当她进来的时候,她没有办法,不听不行喽。
不听不行?在房里?
老有谁咬她耳朵,她说,悄悄告诉她该怎么做,声音很轻很轻,但是却再清晰不过。
这就是坦白交代,很显然。小艾伦在一定程度上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她骗人了嘛。她原本就该声明,她不适合玩这样的游戏,因为有谁把什么都对她讲了。一个参加者如果对其他参加者拥有超自然的优势,竞赛就失去了任何意义。按照体育道德的原则,艾伦突然之间就遭到了淘汰,致使这淘汰的理由,叫不少人在听她承认错误时脊背阵阵发凉。几条嗓子同时呼唤着克洛可夫斯基博士。于是就有人跑去请他,他来了:矮矮壮壮的,笑呵呵地,好像什么全清楚,整个儿一副胸有成竹的德性叫你不能不放心。路上人家已气喘吁吁地向他报告,出了怪事啦,出了一个什么全知道的女的,一个能听到许多声音的小女娃子。——嗯,嗯,还有什么?静一静,朋友们!咱们瞧瞧。这正是他的地盘喽,——所有别的人站上来都东倒西歪,感到脚下空虚,他却四平八稳,行动自如。他提出问题,他侧耳细听。嗯,嗯,这就对啦!“你的情况是这样么,孩子?”他把手抚在小姑娘头上,谁都喜欢把手抚在她头上。有许多理由重视这件事,却毫无理由大惊小怪。他把自己带异国情调的褐色目光沉浸到艾伦的淡蓝色目光中,同时手轻轻从她头顶往下抚摩到了肩膀上、手臂上。艾伦回应他的目光越来越虔诚,也就是慢慢朝胸前和肩膀耷拉下脑袋,眼睛也更仰望着他。这位饱学之士随意地在她的脸面前扬了扬手,小姑娘的目光便开始变得散乱起来,他于是宣布一切都没有问题,激动的疗养客们全都可以静卧去了,只有艾伦·布朗特得留下,他还想跟她“聊聊”。
聊聊!可以想象会怎么聊。在听见愉快、亲切的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又用这个词的时候,没有谁感觉是滋味。每个人心里都凉了一下子,汉斯·卡斯托普也是如此;他一边慢慢撑开他那呱呱叫的躺椅,一边回忆起当艾莉完成着她不可思议的表演,并为此不好意思地作检讨的时候,他脚下的地板动摇了,心里感到阵阵恶心和恐惧,就跟在海上有些个晕船时一样。他从来没经历过地震,但他对自己说,地震的感觉必定也差不多这么可怕,——不同的只是艾伦·布朗特的特异功能还令他产生了好奇,这好奇却又包含着对自身的严重绝望感,意思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