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垂在身侧，像是挂了一截冻硬的死肉，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渗出一股陈腐的土腥味。

别碰。林书声音不大，却让夜莺刚伸到半空的手指硬生生停住。

这不仅是坏死，这是同化。

他越过夜莺，径直走向早已候在远处的灰袍法师艾琳。

艾琳那双总是死寂的眼睛里罕见地波动了一下，显然是感应到了林书身上那股属于地脉深处的阴冷气息。

林书没废话，从图鉴空间里甩出一个沉甸甸的帆布袋，砸在艾琳脚边，袋口松开，扬起一片灰白的粉尘。

把原来的防御阵撤了，用这个做阵基。

艾琳蹲下身，捻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尖轻嗅，脸色骤变。

这是骨灰，却又混杂着某种极其纯粹的绝望。

这是那些无名心脏烧剩下的灰。

林书脚下不停，大步走向医疗区，既然地脉靠名字锁定猎物，我们就用这些被抹去名字的灰烬筑墙。

这叫物理屏蔽。

医疗区内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让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三张病床一字排开，获救的张大民三人双眼大睁，瞳孔涣散，手里死死攥着碳素笔，在床单上、墙壁上、甚至自己的大腿上疯狂书写。

笔尖划破布料，戳进肉里，鲜血淋漓，他们却毫无知觉。

写出来的只有一句话，反反复复，密密麻麻：

我们还在划船。

脑波图怎么样？林书站在隔离窗外，盯着张大民那一抖一抖的手腕。

海马体正常，甚至比以前更活跃，他们记得这里是基地，也认得我是谁。

负责监测的医护人员声音都在抖，但是前额叶被锁死了。

有一种奇怪的……节奏，在控制他们的运动神经。

不是节奏，是号子。

林书闭上眼，脑海中那个属于地脉师的条形码微微发烫，仿佛能听到那深渊底下千万年不断的沉重喘息。

他们的魂被那条并不存在的船给钩住了。

启动反信仰协议V2.0。

林书猛地睁开眼，那只泛着青灰色的右手在控制台上敲击了两下，把静默回响的频率调到60-70赫兹，和心跳共振。

每天广播两小时，既然脑子里的号子声停不下来，那就用物理震动把它震碎。

安排完这边，林书转身去了后勤车间。

那边的动静更大，电锯切割骨骼的刺耳噪音混合着焦糊味充斥着整个空间。

老油枪戴着护目镜，正从一具残破的骨纤夫尸体里往外抽一根透明的、像是鱼线一样的筋络。

这玩意儿邪性得很。

老油枪见林书进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把那根筋络递过来，刚才切开静滞场的时候我发现，这东西对魔力的传导率比咱们用的紫铜高了起码三倍，而且极度坚韧。

纤夫筋。林书图鉴一扫，给出了定义。

老油枪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这名字贴切。

我打算把它以此缠在战车底盘上，以前那是死沉死沉的铁疙瘩，有了这东西，以后咱们的车能跑得跟鬼一样快。

光跑得快没用。

林书目光扫过车间角落里堆积如山的碎骨，那是数百具被拖回来的怪物残骸，把这些骨头全部熔了。

全部？老油枪一愣，这得有十几吨，熔了干啥？

做钉子。

林书捡起一块惨白的腿骨，指腹在那粗糙的断面上摩挲，那种阴冷的手感让他右臂的刺痛感稍微缓解了几分。

长三尺，刻上断识符文。

既然裂隙想往外扩，我就给它钉回去。

我要让这方圆十里的地皮，每一寸都钉上这种断识钉。

深夜，寒煞如刀。

基地外围的警戒塔探照灯扫过荒原，在漆黑的地面上投下一束惨白的光圈。

夜莺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林书没有穿防护服，单薄的衣衫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就站在裂隙的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手里握着一根刚刚打造出来的惨白色长钉。

噗嗤。

长钉没入冻土，只露出一寸钉帽。

这一声轻响在呼啸的风声中微不可闻，但夜莺却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波纹荡开，原本还在蠢蠢欲动试图蔓延的黑雾，像是触电般缩了回去。

林书蹲下身，没有用那只完好的左手，而是用那只已经彻底变成青灰色的右手，在冰冷的泥土上缓慢地画着什么。

夜莺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几步，借着微光看清了地上的图案。

那是九座塔的方位图，以及……深埋地下的连接脉络。

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林书缓缓回过头。

夜莺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林书的左眼依旧漆黑深邃，但他的右眼——那只原本正常的眼睛，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灰白色，瞳孔消失，只剩下一片浑浊的翳状物，就像……那些骨纤夫死不瞑目的眼睛。

回去了。

林书站起身，语气平淡得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那个灰白色的眼球转动了一下，重新恢复了焦距，虽然依旧浑浊，但好歹有了几分活人的生气。

回到静室，厚重的铅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林书没有开灯，借着火盆里微弱的炭火，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残片。

那是母亲照片的最后一角。

他看着照片，沉默了三秒，然后松手，任由它飘落进火盆。

火焰腾起，火苗依旧是正常的橘红色，没有变成幽绿，也没有发出惨叫。

很好。

林书低声自语，看着照片化为灰烬，记忆逻辑链完整，情感锚点未受污染。

他按住耳后的通讯器，接通了夜莺的私人频道。

如果哪天，我嘴里说出‘我想回家’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