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腐烂的味道并不只是单纯的死物发臭，中间还夹杂着一股子老旧电线烧焦后的酸味，像极了林书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醒来时闻到的空气。

林书没有接夜莺的话茬，他的视线越过沙坑边缘枯黄的杂草，落在那个领头的男孩身上。

男孩大概只有十岁出头，满手都是黑灰，正拿着一根烧了一半的木炭，在潮湿的沙地上奋力描画。

线条歪歪扭扭，但那股子认真劲儿让人心惊——他在复刻那个“湮灭咒弹”的阵图。

对于这群从未上过学的孩子来说，昨晚那场漫天金色的光雨不是什么高深的能量对冲，而是实打实的“神迹”。

既然是神迹，那就值得膜拜，值得模仿。

“他在画核心引爆回路。”夜莺的手指下意识地搭在腰间的匕首柄上，声音紧绷，“虽然没有能量源，但那个几何结构本身就带有某种心理暗示的污染性。只要盯着看久了，人的理智值会掉。”

她刚想迈步上前把那个沙坑抹平，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扣住了。

“别急，让他画完。”林书松开手，从兜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的包装纸，慢慢折叠，“堵不如疏，你现在毁了他的画，他能在脑子里记一辈子。”

“脑波扫描显示，这小子的动机并不纯粹。”脑海里，艾琳的声音带着一丝毫无感情的起伏，“他的父亲死于旧军阀的混战，被一颗并不精准的流弹削掉了半个脑袋。这孩子的逻辑链很简单：只有手里握着比别人更大的‘炮仗’，才能让那个只会流鼻涕的妹妹活过这个冬天。”

林书看着那个蹲在哥哥身边、正傻乎乎地用手指戳沙子的小女孩，嘴角扯了一下。

“很合理的废土逻辑。”

他伸手在怀里掏了掏。

指尖略过那把冰冷的格洛克手枪，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摸出了一枚只有硬币大小的齿轮。

这东西是他刚穿越那会儿，在一具饿死在路边的尸体身上收录的。

那人生前是个蹩脚的机械师，这枚齿轮是他唯一的遗物，也是他生前最引以为傲的“杰作”——虽然其实只是个打磨过度的废品。

“去吧。”

林书并没有用什么大力气，只是轻轻一抛。

生锈的齿轮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并不起眼的抛物线，顺着风向，骨碌碌地滚到了沙坑边缘，最后撞在一块鹅卵石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正在玩沙子的小女孩被声音吸引，好奇地抓起那枚齿轮。

在她眼里，这个圆圆的、带着锯齿的金属片，比哥哥画的那些鬼画符有意思多了。

她咯咯笑着，顺手就把齿轮按进了哥哥刚画好的那个“核心”位置——也就是昨晚那个老疯子站的地方。

“别碰！那是——”男孩惊恐地想要制止。

但已经晚了。

齿轮落下的瞬间，林书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手指，激活了齿轮内部残留的一段信息流。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见沙地上那些原本用木炭勾勒出的黑色线条，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冲刷，瞬间崩解成一堆毫无意义的黑灰。

紧接着，那枚齿轮微微震颤，投射出一道充满了雪花点的全息影像。

影像很模糊，只能隐约看见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正死死地攥着这枚齿轮，背景是连天的炮火声。

一个虚弱得几乎听不见的男声，带着破风箱般的喘息，在几个孩子耳边炸响：

“……别让我的儿子碰枪……该死……让他学会种土豆，学会修车，就是别碰枪……”

那是齿轮原主人临死前最后的念头，被【万物图鉴】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男孩手里的木炭“啪”的一声折断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影像，那声音里的绝望和恐惧，比昨晚那场华丽的光雨更直观地刺穿了他那点对于“力量”的稚嫩幻想。

他想造出最强的武器保护家人，可那个死在武器下的人，最后的愿望却是让孩子远离这一切。

全息影像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小女孩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齿轮掉在沙地上，重新滚回了泥土里。

“图鉴能复制万物，连死人的声音都能重现。”林书看着那个浑身僵硬的男孩，低声说道，“但它唯独复制不了‘后悔’这玩意儿。”

夜莺侧过头，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你是故意留着那段记忆的？你知道会用上？”

“我只是个捡破烂的，什么都留一点，万一呢。”林书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下巴朝村落的方向扬了扬，“看来不用我们操心了，大人比孩子更懂什么叫过日子。”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原本用来搞活人献祭的木质祭坛，此刻已经被村民们拆得七零八落。

几个木匠出身的男人正把那些原本用来绑人的立柱锯断，打磨平整。

“这木头是好料子，别浪费。”一个独臂男人嘴里叼着钉子，含糊不清地指挥着，“给娃娃们凑几张课桌出来。既然不用跪着求神了，那就坐着学点人话。”

黄昏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焦糊味。

那个小女孩重新捡起了齿轮。

她并没有把它扔掉，而是迈着小短腿跑到村口，踮起脚尖，笨拙地把齿轮系在了那本悬浮的《空白之书》的书脊上，像是一个特殊的挂件。

书页无风自动，一行新的字迹在夕阳下缓缓浮现：

【武器可铸，亦可熔。】

这一次，没有任何“神谕”的强迫感。

全村的孩子们围坐在那几张刚做好的、还带着木屑味道的课桌旁。

他们手里拿着捡来的木炭或者石块，开始在周围的沙地上，一笔一画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