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山涧里的落叶堆了又散，散了又堆，几度枯荣。

那面残破的古镜，早已被泥土和腐叶深深掩埋，不见天日。只有最底下那一点星核，还在执拗地、缓慢地闪烁着，如同沉睡者微弱的心跳，证明着时间并非完全静止。

镜中世界里，林刻的那一点真灵，浑浑噩噩，仿佛漂浮在无垠的星海废墟之中。没有思考，没有感知，只有一片冰冷的黑暗和破碎的光影偶尔划过。像是做了个极长极乱的梦，梦里光怪陆离，有巨龟镇海，有妖瞳裂空，有另一个自己疯狂的低语…最后，是惊天动地的大爆炸，和无边无际的坠落。

疼。是那种源自存在本身的、散架般的疼。

不知又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声春雷炸响了山涧，或许是一滴融化的雪水渗入了泥土。

那一点星核，忽然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就像冻僵的人，被猛地灌了一口烧刀子，辣得魂魄一激灵。

“呃……”

一声极其微弱、几乎不存在的呻吟，在绝对的死寂中漾开。

林刻的“意识”，或者说那残存真灵最核心的一点灵光，如同风中残烛，艰难地、一点点地重新汇聚起来。

我是谁？

林刻……

始源道庭……

归墟……圣尊……爆炸……

破碎的记忆碎片如同锋利的玻璃渣，狠狠刺入这刚刚苏醒的脆弱意识，带来一阵剧烈的、几乎要再次溃散的痛苦。

他“看”向四周，只有无尽的、冰冷的黑暗，以及远处那面布满了狰狞裂纹的、黯淡的镜壁。

周天星辰镜……老伙计……你也……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虚弱感包裹了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虚弱到了极点，别说元婴，现在怕是连个最孱弱的游魂都不如。而星辰镜的状况更糟，本源几乎耗尽，镜体濒临彻底破碎，只是凭借最后一点不朽的特性，勉强维持着没有化为齑粉。

完了吗？

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不知名的荒山野岭，烂在泥里？

不甘心。怎么能甘心？

宗门还在等着他。黑石集团的威胁还未解除。那“噬界之暗”的阴影还笼罩在外。还有遗光镇那些刚刚看到一丝希望的人……

不能死！

这股强烈到极点的求生欲，如同最猛的强心剂，硬生生撑住了那即将再次散开的灵光。

得想办法……恢复……

可他如今的状态，就是一缕残魂，困在一面破镜子里，拿什么恢复？吸收灵气？他连引气入魂都做不到！

就在这绝望之际，他忽然感觉到，镜身之外，隔着厚厚的泥土和落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温和的能量波动。

这能量……不同于寻常灵气，更带着一种……生机勃勃的、滋养万物的意蕴。

是……木灵之气？而且品质极高！

有灵植生长在镜子上方？还是有什么木系宝贝落在附近？

希望之火猛地燃起！

他拼命集中起那微弱得可怜的灵识，尝试着去沟通镜外那丝木灵之气，如同快要渴死的旅人看到了远处的一抹绿意。

一下，两下……灵识如同蛛丝，一次次探出，又一次次因为太过虚弱而溃散。

就在他快要力竭放弃之时——

噗。

镜身上方覆盖的泥土被轻轻拨开了一角，一缕久违的天光照射下来，虽然微弱，却让镜中的林刻感到一丝暖意。

紧接着，一张稚嫩、带着些许好奇和小心翼翼的脸庞，凑到了那缝隙处，向下张望。

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梳着两个小发包，脸蛋儿红扑扑的，眼睛又大又亮，像是山涧里洗过的黑宝石。

“咦？这泥巴里怎么还会闪一下光哩？”小姑娘的声音清脆，带着山野特有的腔调，“像个破铜镜？”

她伸出沾着泥巴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刨开周围的泥土，将那面埋在土里不知多久的古镜给挖了出来。

“哎呀，真是面镜子，就是破得太厉害啦。”她拿着镜子，在自己脏兮兮的小脸上照了照，镜面裂纹遍布，照出来的影像支离破碎，她自己也觉得好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镜中的林刻，却是心神紧绷到了极点！

这小姑娘身上，散发着极其纯净的、盎然的木灵之气！方才他感应到的，就是她！她似乎……是某种罕见的木系灵体？或者说，常年与某种强大的木系灵物相伴？

机缘！天大的机缘！

若能借她身上的木灵之气温养，或许……或许真有一线生机！

可怎么沟通？他现在这状态，别说传音，连显形都做不到。

就在林刻心急如焚之时，那小姑娘似乎觉得这破镜子没什么稀奇，随手就想把它丢回土里。

不要！

林刻心中大吼，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催动那星核猛地闪烁了一下！

“嗡……”镜身也随之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如同叹息般的轻鸣。

“呀！”小姑娘吓了一跳，差点把镜子扔出去，大眼睛里满是惊奇，“它……它刚才是不是动了一下？还响了？”

她胆子倒是挺大，非但没怕，反而又把镜子拿近了仔细瞧，还用手指擦了擦镜面上的泥污，露出底下那古朴神秘、却布满裂纹的材质。

“真奇怪……破成这样了，难道还是个宝贝？”她小声嘀咕着，眼珠转了转，“阿爷常说，山里的老物件有时会有灵性……说不定是山神爷用的镜子呢？”

她越想越觉得可能，脸上露出一种捡到宝的兴奋和虔诚。山里孩子，对山精鬼怪的传说既怕又信。

“喂，镜子镜子，你要是真有灵，就再亮一下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