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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丑低下头:“只是胡乱想的。”
“不是胡乱想。”陈策看着她,烛光在他深褐的瞳仁里跳动,“阿丑,你可知治国、治军,最难的是什么?”
阿丑想了想,摇头。
“是治心。”陈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久病后的沙哑,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兵马、粮草、城池、器械,这些都是‘力’。力可恃,但不可久恃。真正能定乾坤的,是‘势’。而势之根本,在于民心。”
他微微喘息了一下,才继续道:“石破天在河北推行军功授田,授的不是田,是‘望’。让那些降卒、流民看到希望,看到在这片土地上,凭血汗能挣来立身之本,他们才会真心拥护你,才会为你拼命。李全在东路势如破竹,靠的也不全是刀锋,更是山东百姓对狄虏的恨,对王师北归的盼。有了这恨与盼,百姓才会为你指路、送粮、甚至拿起锄头助战。”
阿丑静静地听着。
窗外有风掠过树梢,发出潮水般的沙沙声。
“民心如水。”陈策缓缓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为政者,用权术、用谋略、用刀兵,都只是在‘治水’。堵不如疏,压不如引。你要让水往你希望的方向流,而不是强行筑坝,等它蓄满了力,一朝溃堤,便是灭顶之灾。”
他说得有些急,又低咳起来。
阿丑连忙递水,等他平复,才轻声道:“我明白了。所以您才看重石将军的‘授田’,也看重顾先生去两淮,不仅要平乱,更要安抚灶户,查清贪吏,还百姓一个公道。”
“对。”陈策点头,目光望向漆黑的窗外,仿佛能看到千里之外的烽火与炊烟,“范同煽动盐乱,用的是‘逼’字。他逼得灶户活不下去,自然有人跟他走。我们要破他的局,光用刀兵镇压是不够的,得用‘抚’,用‘疏’。查出贪官污吏,该杀的杀,该抚的抚,让灶户的气有处可出,有冤可申。这口气顺了,水自然就平了,范同再想搅浑,就难了。”
阿丑默然。
她想起栖霞镇,想起那个雨夜,陈策浑身是血倒在张家门前,用最惨烈的方式,激起了乡邻的义愤。
那也是“疏”,是将百姓心中对豪绅的怒与惧,引导向一个具体的目标,化作改变的力量。
原来,从一开始,他深谙此道。
“先生,”她忽然问,“若有一日,您不在了……这水,又该由谁来疏,谁来引?”
话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问题太大,也太僭越。
陈策却并未动怒,只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眼神复杂。
有疲惫,有欣慰,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
“所以啊,”他轻轻说,声音几不可闻,“得有人学会看水,学会掌舵。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石破天、顾青衫、李全、杨相……还有你,阿丑。”
阿丑心头剧震,下意识地想避开他的目光,却被他眼中的澄澈定住了。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不必怕。”陈策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枕上,阖上眼,“路还长,慢慢学。眼下……”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先顾好眼前吧。李全在太行山遇伏的事,你怎么看?”
阿丑一怔,随即想起刚才那份西路军军报里,那句“近日山中似有陌生面孔出没”。她原以为只是寻常探子,难道……
“先生是说,李将军他……”
“不是李全。”陈策打断她,眼睛仍闭着,眉头却蹙紧了,“是李全派去与太行义军联络的一支小队,二十人,在娘子关西南四十里的黑风峪失踪了。五日前的事,今日才得到确凿消息。”
阿丑倒吸一口凉气。
二十人的精锐小队,在己方控制区域内失踪,这绝非寻常!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她急问。
“找到了三个。”陈策的声音冷了下来,“都在峪底乱石堆里,浑身骨头碎了七八成,像是从高处坠落的。但尸身上有刀伤,不是坠崖时留下的。伤口很怪,窄而深,入骨三分,像是……某种特制的弯刀。”
弯刀!
阿丑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两淮驿卒的描述——乱民中疑似倭人使用的狭长弯刀!
“是范同的人?还是……狄虏?”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都有可能。”陈策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范同与倭寇勾结,手上有这等好手不奇怪。狄虏军中也有使用弯刀的部族,且黑风峪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是狄虏派出精锐小队渗透破坏,也说得通。”
他撑着想坐起来,阿丑连忙扶住。
陈策喘了口气,道:“取纸笔来。”
阿丑将外间书案的笔墨纸砚端进来。
陈策就着昏暗的烛光,提笔疾书。他的字依旧劲峭,只是手腕有些发颤,墨迹不如往日沉稳。
“令:太行西路军统帅并义军各部,即刻起加强戒备,清查内部,严防敌谍渗透。黑风峪一事,由李全亲自督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查明凶手来路。若有线索指向狄虏,则增兵隘口,不得使敌再有可乘之机;若指向范同……”他笔锋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则说明其触手已伸至北地,着石破天、李全两部,协查河北、山东境内可疑人等,尤其注意与江南、海上有勾连者。”
写罢,他取出随身小印,呵了口气,重重钤上。鲜红的印文在烛光下像一滴血。
“立刻发出去,六百里加急。”他将信笺递给阿丑,指尖冰凉。
阿丑接过,触手沉重。
她不敢耽搁,快步走出内室,唤来影七,低声交代。
影七领命,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再回到内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