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策没有回头。

“大人，”韩承的声音响起，带着军旅之人特有的干脆，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顾大人到了，在前厅等候。”

顾青衫到了。

陈策微微颔首，转身，朝着前厅走去。

顾青衫是五日前与陈策前后脚离开金陵的。

只是陈策轻骑简从，昼夜兼程，而顾青衫则带着一批精干属吏和部分预先筹措的应急钱粮，押运着车队，走得慢些。

他此刻站在行辕前厅略显空荡的堂中，一身青色官袍上还带着旅途的尘土，面容清癯，眼神却明亮而笃定，不见多少疲惫。见陈策进来，他躬身行礼：“下官顾青衫，参见大人。”

陈策虚扶一下：“不必多礼。路上辛苦了。”

“分内之事。”顾青衫直起身，目光迅速扫过陈策比在金陵时更加清减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关切，但并未多言，直接切入正题，“下官一路行来，见真定四野凋敝，民生困苦，尤胜听闻。不知大人召下官前来，有何差遣？”

陈策走到主位坐下，示意顾青衫也坐。

“青衫，真定已下，河北门户洞开，此乃北伐第一大功，不世之勋。”陈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然，打天下易，治天下难。尤其此地，沦陷狄虏之手多年，百姓久遭蹂躏，心中惶恐；我军新胜，然伤亡惨重，亟待休整；后方补给，牵延千里，转运维艰；狄虏残部，退守坚城，其心未死。”

他顿了顿，看向顾青衫：“当此之时，是挟胜而进，不顾疲敝，强攻中山、河间？还是暂息兵戈，抚民安境，以待后图？朝中争论，军中亦有分歧。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顾青衫略一沉吟，似乎早已思虑过这个问题，开口道：“大人，下官以为，当以抚民安境为第一要务。”

“哦？细细说来。”

“其一，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真定乃至河北新复，百姓久在狄虏暴政之下，对我朝王师既盼且惧。此刻若不顾民生疾苦，强行征发民夫、加派粮秣以续战事，恐失民心根本。民心一失，则收复之地，不过空城焦土，非但无益，反成拖累。”

“其二，我军虽胜，实为惨胜。石大将军重伤，精锐折损，士卒疲惫，军械粮秣消耗巨大。此时再行强攻狄虏经营多年、以逸待劳的坚城，胜算几何？即便能下，又需付出何等代价？若战事迁延，入冬之后，北地苦寒，补给更难，大军困于坚城之下，进退失据，后果不堪设想。”

“其三，”顾青衫声音加重了几分，“狄虏主力未灭，兀术枭雄之姿，必不甘心失败。我军若急于求成，露出疲态或破绽，恐为其所乘。反之，若我据真定，稳扎稳打，抚流民，劝农桑，修武备，则根基日固。待我粮足兵精，士气复振，河北民心归附，则中山、河间乃至燕云，不过癣疥之疾，可徐徐图之。此乃‘以我之不可胜，待敌之可胜’。”

陈策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直到顾青衫说完，才缓缓道：“你所言，与朝中一些‘稳妥’之论，似乎相合。”

顾青衫坦然道：“下官所虑，非为稳妥，实为必胜。下官并非反对继续北伐，而是反对在条件未备时，行冒险浪战。北伐乃国运相搏，当谋定而后动，动则必成。此刻真定新下，百废待兴，正是夯实根基、谋取全胜之时机。若能借此机会，将真定乃至河北新复州县，经营成北伐稳固之后方，则大事可成。”

陈策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目光变得深邃：“若依你之见，这抚民安境，当从何处着手？真定现状，你也见了，千头万绪，何处为首？”

顾青衫显然早有腹案，立刻答道：“下官以为，首在‘清、安、养、备’四字。”

“清，乃肃清残敌，整饬治安。真定城内及四乡，难免有狄虏溃兵、趁乱打劫的匪类、乃至心怀异志者潜伏。当以精干军卒配合本地差役，分区划片，严加巡查搜捕，稳定社会秩序，使百姓能安于室，商旅能通于途。”

“安，乃安顿流民，核查户籍。战乱多年，百姓流离失所，田宅荒芜。当迅速设立安置之所，发放少许口粮、种子、农具，鼓励返乡归业。同时，核查清楚人口、田亩，以为日后征发赋役、恢复生产之依据。”

“养，乃劝课农桑，恢复生计。如今已近深秋，冬麦播种刻不容缓。当紧急调拨或借贷麦种、耕牛，减免今明两年税赋，鼓励垦荒。城中手工业、商业，亦需适当扶持，使其渐次恢复，流通有无。”

“备，乃整军经武，巩固城防。抚民非弃武，真定乃战略要冲，必须牢牢掌控。当利用相对和平之机，修缮城墙，储备粮草军械，整训士卒，汰弱留强，同时招募本地义勇，加以编练，既可补充兵员，亦可安靖地方。”

他一口气说完，条理清晰，切中要害，显然对地方民政极有心得。

陈策听完，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道：“你所言四策，切中时弊。然而，钱从何来？粮从何出？吏员从何而选？百姓疑惧之心，又如何化解？”

这些都是最现实、最棘手的问题。

顾青衫似乎早有预料，从容答道：“钱粮之事，可分三步。其一，清理抄没狄虏官府及附逆豪绅之浮财、仓廪，充作启动之资。其二，奏请朝廷，将今明两年河北新复州县之赋税，大部或全部截留本地，用于抚民与军备。其三，以真定为担保，向江南信誉卓着之大商号借贷，或以未来盐、铁、茶引为抵押，筹集应急款项。”

“吏员可选派部分随军文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