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运村医务室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

林凯躺在理疗床上，冰袋压着膝盖，脖子和肩膀贴着电极片。微弱的电流滋滋划过，试图缓解那些深层的、像树根一样盘踞的酸痛。队医老陈站在边上，举着刚出来的x光片，对着灯看。

“半月板有点水肿，”老陈的声音克制，“脚踝老地方炎症又起来了。肺挫伤倒还好，但得养。”

林凯闭着眼：“要多久？”

“按常规，起码歇两周。”老陈放下片子，“但你明天得打立陶宛。”

理疗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仪器嗡嗡作响。

“所以呢？”林凯睁开眼。

老陈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林凯，我不是教练，就是个大夫。我职责是护着你们别垮。四场小组赛，你场均38分钟，对德国拼到抽筋，打希腊最后一节人都快空了。身体不是铁打的。”

林凯没吭声，盯着天花板。白色的吸音板上裂着几道细纹，像蛛网。

“道理我都懂，”老陈继续说，“为国争光，拼到底。但我得告诉你，再这么硬扛，伤会落根，变成一辈子的毛病。你还年轻，路长着呢。”

“打完奥运就歇。”

“就怕到时候，”老陈顿了顿，“由不得你。”

门开了，姚明弯着腰进来，看了眼老陈，又看向林凯。

“教练找。”姚明说。

林凯坐起来，扯掉电极片。冰水顺着小腿淌到地上，积了一小滩。他活动了一下腿，膝盖还疼，但能忍。

“就走。”

走廊冷气足，两边贴满各国代表队的画报。中国队的红在最扎眼的位置，队员们笑着，一脸灿烂。

姚明和林凯并排走着，脚步声在空廊里回响。

“老陈说啥了？”姚明问。

“还是那些。”林凯说。

姚明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得在理。你拼太凶了。”

“你不也一样。”

“我不一样。”姚明停下，看着林凯，“我打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使力，什么时候得收着。你呢？像头刚学会捕猎的狮子，每场都豁出去。”

林凯也停下：“小组赛全胜，我们做到了。八强，立陶宛。你知道他们什么水平？”

姚明当然知道。04年雅典奥运会铜牌，06年世锦赛第四，07年欧锦赛冠军。欧洲篮球的硬骨头，团队配合磨得像镜子，防守焊得跟铁桶似的。

“我知道，”姚明说，“所以才要你聪明着打。立陶宛不是希腊，他们防守更硬，对抗更凶。你要还像打希腊那样，撑不到第四节。”

林凯没接话。两人继续往前走。

教练组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推门进去，尤纳斯已经等着了。白板上画满了战术图，全是立陶宛的套路。

“坐。”尤纳斯指了指椅子。

林凯和姚明坐下。屋里还有助理教练和录像分析师，气氛沉。

“立陶宛，”尤纳斯开口，嗓子有点哑，“我比你们都熟。因为我是立陶宛人。”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萨鲁纳斯·贾斯科维休斯。

“这个人，是立陶宛的脑子。”尤纳斯说，“36岁的老油条，打过NbA，拿过欧洲冠军，经验多得能出书。突破不如从前，但传球和投篮还是顶尖。”

他又指向另一个名字：利纳斯·克雷扎。

“锋线核心，能里能外，防守硬，关键时候手不软。”

接着是第三个：罗伯特斯·贾夫托卡斯。

“中锋，2米11，技术扎实，篮下脚步稳，中距离准。”

尤纳斯扫了一圈：“立陶宛没超级巨星，但有十二个能打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都肯为球队牺牲。他们的防守，是欧洲篮球的教科书——轮转快，补位及时，身体对抗凶，不轻易犯规。”

他看向林凯：“你的速度，在他们面前占不了大便宜。因为他们不会给你直道加速，会用身体卡你，用手臂干扰你，逼你走别扭的路。”

林凯点头。他看过录像，确实这样。一支纪律严明到可怕的队伍。

“所以明天，”尤纳斯说，“我们得变。”

他在白板上画了个三角形。

“打‘三角进攻’。”尤纳斯说，“姚明在低位，林凯在侧翼，第三个点站弱侧。我们用内线优势，逼他们收缩，外线找机会。”

“可是教练，”姚明皱眉，“他们包夹来得快，我一接球，至少两个人围上来。”

“那就分球。”尤纳斯说，“分给林凯，林凯再转。我们要用传球撕口子，不是硬凿。”

他看向林凯：“你担子重。进攻要组织、要投篮、要突分。防守，贾斯科维休斯交给你。”

林凯再次点头。贾斯科维休斯，那个36岁的老妖怪，传说中用一百种方法磨人的控卫。

“还有，”尤纳斯顿了顿，“明天的比赛，不会有小组赛那种主场优势了。”

会议室里一片静。

是啊，八强战了，场地还在五棵松，但对手不一样了。立陶宛是欧洲豪门，他们的球迷不少，经验更老道，不会像希腊那样被气势压住。

“所以，”尤纳斯看着所有人，“准备好打硬仗。比分可能胶着，可能落后，可能被压着打。但记住一点——只要还在场上，比赛就没完。”

战术会开了两个钟头。每个细节，每种可能，尤纳斯反复讲。散会时，已经晚上九点。

林凯回房间，孙悦睡着了。他轻手轻脚洗漱完，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北京城夜景璀璨。远处五棵松体育馆的轮廓在夜里沉默着，像头伏着的巨兽。

明晚，那儿就是战场。

林凯闭上眼，意识沉进身体。【节奏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