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谈谈吧。”

这五个字，像五根冰冷的针，扎进了王成紧绷的神经。他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僵在半途，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餐桌上一盏昏黄的台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将林薇的身影勾勒得格外单薄，也将她脸上那种近乎绝望的平静映照得无比清晰。

逃避了一整天，甚至逃避了无数个日夜的审判，终究还是来了。王成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窒息般的压力。他默默地换好鞋，走到沙发旁，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林薇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茶几上那几张单薄的纸张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节有些发白。

“这是这个月的房贷还款单，”她拿起最上面一张，声音平直，没有起伏，“还有物业费、水电费……上个月的电费超了，空调开多了。”

王成的目光落在那些数字上，熟悉的项目，却每一次看都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林薇又拿起另一张：“这是车险，马上到期了，续保的报价。”

最后，她的指尖按在了那张颜色鲜亮的研学活动通知单上，停顿了片刻。“小哲的老师下午又发信息催了，说这周五之前要确定人数缴费。”

她没有质问，没有哭闹，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将生活的重担一件件、一桩桩地摊开在王成面前。这种冷静，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具压迫感。

王成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说什么？说“我知道了”？说“我想办法”？这些苍白的话语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办法？他能有什么办法？难道再去动那已经千疮百孔的股票账户？那无异于饮鸩止渴。

“我……”他终于挤出一个音节，声音沙哑，“我再看看……股票……或许明天能反弹一点……”

“反弹？”林薇终于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怜悯的神色，“王成，我们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那支股票，跌了多久了？你每次都说反弹，结果呢？”

她拿起手机，手指快速滑动了几下，然后递到王成面前。屏幕上，是科翔股份那令人绝望的K线图，一条长长的、义无反顾的下行曲线。

“二十二块三了。”林薇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敲碎了王成最后一点侥幸，“又跌了。你告诉我，什么时候是个头？我们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王成避开她的目光，颓然地跌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他无法反驳。妻子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心上。他不仅是金钱上的失败者，更是判断力上的失败者，是一个连家庭基本经济都无法保障的懦夫。

就在这时，王哲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少年端着水杯走出来，似乎想去接水，看到客厅里父母对峙的场景，他脚步顿住，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疏离和了然。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饮水机旁接水，然后快速返回房间，再次关上了门。“咔哒”的锁扣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儿子那无声的回避，比任何指责都让王成感到刺痛。

“我不是要逼你，”林薇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疲惫感更重，“王成，我们是夫妻，有什么困难应该一起扛。但你告诉我，我们现在到底该怎么办？研学费可以不交，我可以去跟老师说说家里的情况，让小哲不去参加。可是房贷呢？保险呢？这些能躲得掉吗？”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我前几天……去问了一下我们区的房产中介。”

王成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我不是说要卖房子，”林薇看懂了他的眼神，解释道，“我只是去问问……像我们这种户型，现在大概能租多少钱。我在想……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把房子租出去，然后我们去郊区租个小点的，或者找个便宜点的合租……中间的差价，或许能缓一缓……”

“不行！”王成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这房子是他们奋斗多年才买下的，是他们在这个城市唯一的根基，是“家”的象征。如果连房子都没了，他们还算什么？流离失所吗？巨大的恐慌和屈辱感攫住了他。

“那你说怎么办？！”林薇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靠你那个朝不保夕的工作？还是靠你那不断亏钱的股票？王成，我们要面对现实！现实就是，我们快撑不下去了！”

“我会想办法的！”王成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他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工作我会保住！钱我也会赚到！不需要你去想什么租房子卖房子的办法！”

他的吼声在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愤怒。林薇看着他，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但她没有再争吵，只是用一种极度失望的眼神看着他，然后默默地收起茶几上的所有账单，转身走进了卧室。

客厅里只剩下王成一个人，和他那无处安放的、可笑的愤怒。吼叫过后，是更深重的无力和空虚。他像一头困兽，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却找不到任何出口。

他知道林薇的提议是理智的，是迫于无奈的现实选择。但他无法接受。这不仅仅是一个居住空间的问题，这关乎他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最后的体面和尊严。放弃自己的房子，意味着他承认了自己彻底的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