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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枭_第16节

骗枭  | 作者:冯精志|  2026-01-14 19:13:26 | TXT下载 | ZIP下载

怎么死的?照实说。”

“被温秉项骗了,连气带病……”

“也被骗了……”他凄楚地笑了笑,翻身坐了起来,“温秉项是个什么人?”

“城里的商人,大商人。你父亲想找个金脉,在淘金砂上下点本钱,结果让温秉项知道了,他……”

“怎么骗的就用不着说了。”他打断了家人的话,“被姓温的骗了后,家里还拉亏空吗?”

“家是被骗空了。就这不说,还欠着温秉项的一点钱,给你父亲办丧事又借了些,这窟窿怎么填,还等着少爷您拿主意呢。”

“家里能卖的全卖了,还账。”他从地上站起来。

“明白了。但家全卖空了,少爷您怎么办?”

“我好办。”他从孝服中抽出蓝布套递过去,“接着。这是我刚从河南搞回来的一幅画,是号为‘海岳外史’的米芾所作的《猎归图》,画中人是宋徽宗本人。这画原本是稀世珍品,但破落到这步田地我也不存了。你拿它去或是活动活动,打通关节,或找个懂板眼的,卖出个好价钱来,究竟怎么搞,由你去操持,反正目的是两个,顶了我父亲背的债,再把我介绍到那温秉项那里当伙计去。”

“到你父亲的仇人那里当伙计?”家人惊呆了。

“就这么定!”

家人似乎明白了点什么,接过那个蓝布套,恳切地点点头,转过身去蹒跚地走了。

卞梦龙仍没要离去的意思。他盘腿坐下,漠然望着野草萋萋中寂寥的新坟。

天渐黑下来。苍白的一勾弦月,挂在灰蓝的天幕上,星星稀稀疏疏,黯然放着微光。几只萤火虫在飞,发蓝的光寂寂地在墓园中闪动。新坟、老树,像笼在雾中,在迷离中混沌成一片。似有似无的小夜风,柔柔地拭过面颊。

他突然笑了起来,是真真切切的笑,笑声在春夜中无羁无绊地漫开,像一股舒缓流淌的河流。他又大笑起来,浑沉苍凉的笑声把一个男人的灵魂抛向夜空,它在淡泊的星光中飞旋着,扭曲着,抽打着,空气似乎咝咝作响,当笑声渐渐纤弱时,他把那身嫡长子的粗白布缝制的脊缝毛边朝外的衣服脱下,把六尺长的白布衣从头上摘下,把鞋前蒙着的白布拽下,把它们统统堆在新坟前点燃了。

在深邃的暗夜中,火苗如蛟龙般跳跃。他眯眼看着火堆,感到从未有过的熨帖。都死了,也都埋了。他的青春,他的恋情,他的“维纳斯”,他的铸冶在商鼎上的荷马史诗,他的春天的怅惘,他的秋天的抑郁,他的饱含歉意的微笑,他的令人耳跳的窃窃私语,他的爱奥尼亚式的艮岳,他的调皮多情的宋徽宗,全在一把火中随着这白色烧尽了,全同他老子一同葬在这座新坟中了。

剩下的只有人寰和人寰中的幢幢鬼影。

他离开了墓园,走了,他去追随《猎归图》。那里才有不曾被这把火烧掉的乾坤。

《骗枭》 二十一(1)

无锡的城市平面像个不规则的菱形,城里的七街八巷更不上规矩,东拐西绕,乱乱糟糟,且人口密度极大。

它的商业区集中在旧城北街上。旧城北街自明清时就打下了商业区的底子,而自本世纪初以来,随着沪宁铁路的通车,通向火车站和城北沿着运河的街道上逐渐店铺林立,这直接刺激了毗邻的旧城北街,使得染坊、花行、纱庄、布庄、钱庄、米店、日杂山货店及其他各种店铺更密更杂。繁兴和沉沦并行不悖地发展,生机和污垢混杂着铺蔓开来,无处不在,无隙不入。

祥瑞布店是个不新不老的字号,它在北街偏南路东处。接近最繁华地段。它当街四间铺面,青砖瓦房的屋脊两头翘起,只不过比左近店铺翘得更高些,显出一股气派来。

民国五年,也就是一九一六年,入秋的一天,祥瑞布店上午刚卸板营业不久,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子随着入店的顾客,擦着门边进了店。入得店来,却不看货,而是尽量不显眼地缩在门边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店堂中的人,特别是留心店员如何接待顾客。

这家布店主要经营无锡业勤纱厂和其他纱厂、丝厂的产品,也与南通大生纱厂有联系,卖一些南通产的布。它有人专门到南通郊区定期去收购通州土布,这种蓝印花布还挺抢手。同时,它也卖些外衣。由于品种全,价格也算公道,这里总是顾客盈门。

他蓄着一头很短的硬发,两鬓已略见斑白。口髭也剪得很短,横在一张蛮横的嘴上。他的脸粗犷,双颊瘦削,浓眉下的一双不大的眼睛总闪现出冷光。此时,他尽量不露一点声色,但由于脸上那些专横的皱纹和眉宇间偶然显出的急躁神色,使他看上去全然不是一个来提布的人。他四下看着。注意到了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店员。他看上去面善聪睿,气质上和那些从附近招来的店员不大一样。这时,他正接待一个已开始发福的女人。那女人的女佣给她套上一件花贡缎棉袄,那女人在穿衣镜前扭了扭,又问那店员:“小伙计,你看我穿着怎么样?”

她转身在他面前摇来晃去,像只花母鸡般展示着自己。

那店员后退两步,用行家的目光看了看,微微摇头。

“卖货的还有对自己的货摇头的?”女人略感意外。

那个店员又摇摇头,“一来显瘦,二来显嫩。”

“显瘦?显嫩?”女人兴奋地嘀咕出了声,似已下决心买了。身边的女佣提醒道:“太太,这衣服便宜不了。”“太贵不买就是了。”被称为太太的问那个店员,“这衣服多少钱?”

“待我问问。”那店员扭过身,向里面管账的问道,“她试穿的这种花贡缎棉袄多少钱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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