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家祖地地道外，地妖踩着枯黄的树叶，指尖的黑泥如活物般游走。

她听到了，急促的呼吸，快速跳动的心在愤恨，在哀嚎，在诅咒。

地妖妖艳的脸上浮现出开心的笑容。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一棵大树上，至少需要十人合抱的千年古树。

少年项燕蜷缩在其中，浑身是血，短刀断成两截。

巫咸族的屠杀已近尾声，其余巫觋正在地宫各处搜寻漏网之鱼。

没人注意到这个浑身血污的少年。

找到你了，小老鼠。

地妖蹲下身，染血的指甲轻佻地抬起项梁下巴。

少年涣散的瞳孔里映出她妖异的面容美艳如花。

项燕的嘴唇颤抖着：杀...了我...

嘘——

地妖突然将一根手指竖在他唇前，黑泥从指尖渗出。

我不会杀你。

她歪头打量他腕间发光的琴弦。

尤其是...有趣的猎物。

黑泥突然暴起，黑泥如毒蛇钻入项梁耳鼻！

呃啊！少年剧烈抽搐，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见地妖的嘴唇在动。

《招魂引》在低吟浅唱，在抚触他的灵魂。

二十年。

二十年后你才会想起今天的一切。

现在——

项燕的瞳孔开始涣散，黑泥正在侵蚀他的记忆。

“你必须忘记——忘记项家，忘记巫咸族，甚至忘记你自己是谁。”

为...为什么？少年艰难发问。

地妖的笑容愈发扭曲：因为楚王需要个听话的傀儡，而我想看场好戏——

她指尖划过项燕脖颈。

等你想起灭门之仇，却发现自己效忠仇人...那表情一定精彩极了。

项燕挣扎着想要抵抗，但黑泥已经钻入他的大脑，记忆如潮水般退去。

——项家灭门，地宫中的惨叫……

——青铜编钟的钟鸣……

——他的父亲焦急的眼神……

——他的兄长，项军和项句……

还有那嫂嫂腹中未出的孩子……

他要报仇！巫咸族！还有楚王！

可是这一切都在消失。

地妖看着他逐渐空洞的眼神，低声道：

“二十年后，你会想起一切。”

“到时候……再来找我报仇。”

她站起身，指尖的黑泥彻底覆盖了项燕的脸。

他的身体瘫软下去，呼吸变得平稳，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地妖满意地拍拍他的脸：睡吧，幽兰卫会你。

项燕的视野陷入黑暗前，最后看到的是地妖脸上的笑容。

确认清理完毕？

齐阴的骨杖点在地宫中央，十二具青铜棺椁正在吞噬项家血脉的尸体。

地妖把玩着从项燕手腕剥落的半截琴弦。

连老鼠洞都检查过了呢~

她突然将琴弦甩向某具棺椁，弦丝如刀切豆腐般没入青铜。

你看，多干净。

齐阴皱眉盯着她空荡荡的双手：那个项家幼子...

炸成碎片啦。

地妖笑嘻嘻转了个圈，黑袍下摆甩出血珠。

你要捡几块回去熬汤？

浑身污泥的少年在雨夜惊醒。

我...是谁？

他低头看手，掌心有道疤痕，像被琴弦勒出的印记。

怀里抱着的青铜戟突然发烫，戟身浮现两个血字：

项燕

暴雨中，远处传来马蹄声。少年本能地攥紧青铜戟，钻进更深的夜色里。

一只泥俑乌鸦振翅飞走。

郢都·章华台楚王熊完站在高台之上，指尖摩挲着螭龙戒。

目光沉沉地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项家祖地所在的吴地。

夜风掠过，带着一丝血腥气。

“报——！”

一名幽兰卫无声跪伏于地，声音压得极低：

“项家……灭族了。”

熊完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巫咸族动手倒是快。”

他淡淡道，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幽兰卫不敢抬头，继续禀报：

“项家上下三百余口，无一活口。

祖地被焚，地宫坍塌，连祠堂的青铜编钟都被熔成了废铁。”

熊完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

“项家呢？”

幽兰卫回禀：“项燕的尸身被九根骨钉固定成跪姿，心口处插着根骨钉。绝无生还的可能。”

熊完露出满意之色：“死了好！项家的幼子项燕呢？”

幽兰卫的额头渗出冷汗：“未……未找到。”

熊完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般刺向影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幽兰卫浑身一颤，立刻叩首：“属下已派人彻查！”

熊完不再言语，转身望向远处的王城灯火，眸中暗流涌动。

熊完独自站在密室中央，面前的青铜镜面上，血色雾气缓缓流动，映照出项家祖地的惨状。

焦黑的土地，残破的尸骸，以及……那口被熔毁的青铜编钟。

地妖倒是守信。他轻笑。

“项燕……”

熊完低语，指尖划过镜面，“项家倒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他太了解项家了。

那个老狐狸，绝不会毫无准备地赴死。

“传令。”

熊完突然开口，声音冷硬如铁。

“秘密搜寻项燕下落，若发现踪迹，不要惊动巫咸族。”

至于另外两个，巫咸族会把他们解决掉的，无论谁死他都乐见其成。

阴影中，另一名幽兰卫领命退下。

熊完盯着镜中景象，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巫咸族以为，灭了项家就能高枕无忧？”

“可笑。”

翌日·朝堂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项家灭族的消息已经传开，但无人敢提。

谁都知道，项家与楚王的关系微妙，既为楚将，又暗藏异心。

熊完高坐王位，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春申君身上。

“春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