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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我走进杰氏酒吧时,鼠正臂肘支在桌上,苦着脸看亨利·詹姆斯那本电话簿一般厚的长篇小说。
“有趣?”
鼠从书上抬起脸,摇了摇头。
“不过,我还真看了不少书哩,自从上次跟你聊过以后。你可知道《较之贫瘠的真实我更爱华丽的虚伪》?”
“不知道。”
“罗杰·瓦迪姆,法国的电影导演。还有这样一句话:‘我可以同时拥有与聪明才智相对立的两个概念并充分发挥其作用。’”
“谁说的,这是?”
“忘了。你以为这真能做到?”
“骗人。”
“为什么?”
“假如半夜三点醒来,肚子里饥肠辘辘,打开电冰箱却什么也没有,你说如何是好?”
鼠略一沉吟,继而放声大笑。我喊来杰,要了啤酒和炸薯片,然后取出唱片递给鼠。
“什么哟,这是?”
“生日礼物。”
“下个月呀!”
“下个月我已不在了。”
鼠把唱片拿在手上,沉思起来。
“是啊,寂寞呀,你不在的话。”说着,鼠打开包装,取出唱片,注视良久。“贝多芬,钢琴协奏曲,格伦·古尔德,莱纳德·伯恩斯坦。哦……都没听过。你呢?”
“没有。”
“总之谢谢了。说白啦,十分高兴。”
[5]美国小说家(1843—1916)。后加入英国籍。作品有《美国人》、《鸽翼》等。[6]美国指挥家、作曲家(1910—1990)。纽约爱乐乐团指挥。
17
我一连花了三天时间查她的电话号码——那个借给我“沙滩男孩”唱片的女孩。我到高中办公室查阅毕业生名册,结果找到了。但当我按那个号码打电话时,磁带上的声音说此号码现已不再使用。我打到查号台,告以她的姓名。话务员查找了五分钟,最后说电话簿上没收这个姓名——就差没说怎么会收那个姓名。我道谢放下听筒。
第二天,我给几个高中同学打电话,询问知不知道她的情况,但全都一无所知,甚至大部分人连她曾经存在过都不记得。最后一人也不知为什么,居然说“不想和你这家伙说话”,旋即挂断了事。
第三天,我再次跑去母校,在办公室打听到了她所上大学的名称。那是一所位于山脚附近的二流女子大学,她读的是英文专业。我给大学办公室打电话,说自己是“味好美”色拉调味酱评论员,想就征求意见事宜同她取得联系,希望得知其准确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并客气地说事关重大,请多关照。事务员说即刻查找,让我过十五分钟再打电话,我便喝了一瓶啤酒后又打过去。这回对方告诉说,她今年三月便申请退学了,理由是养病。至于什么病,现在是否恢复到已能进食色拉的地步,以及为何不申请休学而要退学等等,对方则不得而知。
我问她知不知道旧地址——旧地址也可以的,她查完回答说是在学校附近寄宿。于是我往那里打电话,一个大概是女主人的人接起,说她春天就退了房间,去哪里不晓得,接着一下子挂断了电话,仿佛在说也不想晓得。
这便是连接我和她的最后线头。
我回到家,一边喝啤酒,一边一个人听《加利福尼亚少女》。
18
电话铃响了。
我正歪在藤椅上半醒半睡地怔怔注视着早已打开的书本。傍晚袭来一阵大粒急雨,打湿了院子里树木的叶片,又倏然离去。雨过之后,带有海潮味儿的湿润的南风开始吹来,轻轻摇晃着阳台上排列的盆栽观叶植物,摇晃着窗帘。
“喂喂,”女子开口道,那语气仿佛在四脚不稳的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放一只薄薄的玻璃杯。“还记得我?”
我装出想一会儿的样子,说:
“唱片卖得如何?”
“不大好……不景气啊,肯定。有谁肯听什么唱片呢!”
“呃。”
她用指甲轻轻叩击听筒的一侧。
“你的电话号码找得我好苦啊!”
“是吗?”
“在杰氏酒吧打听到的。店里的人问了你的朋友,就是那个有点古怪的大个子,读莫里哀来着。”
“怪不得。”
沉默。
“大家都挺没趣的,说你一个星期都没来,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还真不知道我会那么有人缘。”
“……在生我的气?”
“何以见得?”
“我说话太过分了么,想向你道歉。”
“啊,这方面你不必介意。要是你还是放心不下,就到公园撒豆喂鸽子去好了!”
听筒那边传来她的叹气声和点香烟的声音,她的身后传来鲍勃·迪伦的《纳什维尔地平线》。大概打的是店里的电话。
“问题不是你怎么感觉的,起码我不应该那样讲话,我想。”
她一连声地说道。
“挺严于律己的嘛!”
“啊,我倒常想那样做的。”她沉默了一会儿,“今晚可以见面?”
“没问题。”
“八点在杰氏酒吧,好么?”
“遵命。”
“……哎,我碰到好多倒霉事。”
“明白。”
“谢谢。”
她放下电话。
[7]美国歌星、作曲家(1941—?)。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