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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后,云又聚。
天阴沉下来,芙蓉巷还不到热闹的时候,行人寥寥。
宋轩没理会谢松筠,目光从门外收回,定在长了一脸碎胡茬的李钊身上。
风一吹,撩起他斑白的头发,宋轩其人相貌算不上顶英俊,眉眼间甚至总带几分讥诮,不免稍显刻薄。
其实他真是幼承庭训,自小以君子自居。
师父教导,不妄动,不徒语,不苟求,不虚行。
可这些年,哪里还有守得住本心?
他都快忘了自己究竟是谁。
宋轩心里疲惫,忽然就想起了谢风鸣那小王八蛋。
最近,他每次见谢风鸣,总见他面上带着疲态,有种说不出来的恹色。
宋轩私底下便腹诽他,觉得这小子矫情。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公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周惠帝后来颟顸糊涂,昏庸无能,还兼具心狠手辣,但对自己这个儿子,从来没话讲。
当今天子一样算是个枭雄,可品性过得去,心胸还算宽广,现在看来,能保那帮开国功臣们得到善终。
毕竟手底下也没有什么人能功高盖主,陈泽自己的功劳最大。
尤其对他的这个师弟,那是竭尽所能,基本上要星星不给月亮。
谢风鸣还又年轻又有才华,哪怕经了国破家亡,也是他自求的,他还有什么不如意?偏偏整日伤春悲秋,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如今宋轩看着外甥,只觉得自己像进了一张蜘蛛网,身心俱疲,也终于理解了谢风鸣。
这混账世道,总是动不动就戳人一刀,捅得生疼。
宋轩觉得肩头沉重,盯了外甥半晌叹气:“到底怎么回事?”
李钊骤然回头,眼睛赤红,垂眸呆了半晌,呢喃:“我也想知道。”
一句话吐出口,声音干涩得厉害。
“艳姐最近,变得好生奇怪。”
自从和艳姐成亲,他日子过得好极了。
在书房读书,艳姐作陪,红袖添香,开心快活。
他们夫妻琴瑟和鸣,简直无一处不美。
“这几个月来,艳姐好像有了心事,即便同我在一处也总心不在焉,我当时猜,大体是周围有什么人嚼舌根——”
李钊是年轻的小秀才,华艳艳比他大得多,两人成亲,难免招来流言蜚语。
他不怕流言,他喜欢艳姐。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
初见大约只觉得漂亮,好看,舞好,歌也好,再之后,便觉得她人好,与她在一处,全是欢愉。
某一日,听说她要许人家,虽则是个误会,可他一下子就明白,他要娶艳姐,娶回家,再也不让旁人看。
可——如今怎么就变成现在这般。
“艳姐精神不好,日渐消瘦,我心里着急,逼问得久了,她更不爱说话,有几日,我见她独自出门,便跟了一程,不曾想,竟见她和个男人见面。”
李钊面色灰沉沉一片。
“她同那男人很是亲昵,她从来不哭的,可她甚至在那男人面前落泪,还让那人碰她的脸——”
“呵!”
李钊话音未落,门外倏然传来一声冷笑。
宋轩一怔,本能地向前两步,死死挡在自家外甥身前,脸色铁灰,茫然向外看过去,这一看,他心里就一阵突突。
柳月娘撑着伞立在芙蓉巷两棵百年老树中间,风吹着干枯的枝丫落在她的肩头,来往行人一时都成了剪影。
宋轩以前一见到柳月娘,心里就发烫,发软,现在腿还是软,心中却冰凉。
“华艳艳已死,所以,无论你说什么,她都驳不了。”
柳月娘收了伞,徐徐上石阶,在烧饼铺子门前的木桩上清理了下鞋底的淤泥。
前阵子雨雪交加,芙蓉巷有了年岁,路上积下些秽物未曾清扫,柳月娘即便一路足不点地,仍免不了粘上些脏污。
“没关系,她驳不了——我替她求这个公道。”
柳月娘进了门,伞柄一拆,取出两把弯刀。
刀身上缀红绸,中间一串银铃。
她提着刀回头瞟了眼,想着杨菁,面不改色,私心里却也不是丝毫不见犹豫。
可犹豫归犹豫,事情总要做。
柳月娘叹了声,盯着李钊,“你娶了艳艳,可知她来自何处?”
李钊怔怔地摇头。
“她来自六义庄,是江湖人。”
柳月娘轻笑了声,“六义庄名字好听,当初却只是艳艳她爹,华老爷子随便取的,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后来文人墨客吹捧他,说了一堆‘风雅颂’之流,华老没听懂,还是我家盟主给他写了些字——忠、节、孝、仁、侠、信,此为六义。”
“华老大悦,着人刻石,竖在门前,令家中儿女,门下弟子时时诵读,日日不忘。”
柳月娘私心里觉得,老头子没那么光明磊落,纯粹是为了谄媚自家盟主。
这石头一立,六义庄自此无人敢惹。
不过都无所谓,别管本心如何,他老人家那些年所作所为,对得起‘六义庄’这名字。
“如今六义庄没了,华艳艳只剩下了这一身义骨——你说她偷人?”
柳月娘伸手握了刀。
李钊茫然抬头,一时无言。
做烧饼的老两口和伙计们早早躲出去,躲得悄无声息。
宋轩咬紧牙关,愣是没找到个伙计挡在身前。
“真他奶奶的有心眼。”
柳月娘瞥了他一眼。
宋轩下意识就想往旁边让,可脚一动又定住,面色僵硬,鼻头发酸。
“月娘。”
他嘴唇轻颤,心里淌血,面上仍是扯出些笑,“记得三年前咱们在江南见面,你说想见一见‘忘川’,当时还骂我小气。”
宋轩额头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嘴上又笑,“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