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书房坐到后半夜？我问你，是不是又有人跟你过不去？”

他当时只笑笑，说在看文件。

但母亲那双眼睛，什么都瞒不住。

现在他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天际线，心里琢磨：

记者加廖小军，一明一暗，像郑副省长放出的试探气球。

记者若把“运动式反腐”的帽子扣下来，专项整治方案就可能胎死腹中。

廖小军若把袁大秀的账本毁了，江源旧案的证据链就裂了缝。

两条线，一个奔制度，一个奔个人，说到底还是要把他吴良友拉下马。

手机震了一下。

冯书记发来的：“白书记已看过住建厅会议纪要。他同意把‘分管领导单独签发’的条款写进正式公文规范。办公厅明天下发。”

吴良友盯着屏幕，轻轻吐了口气。

白书记动作比他预想的快。

郑副省长想通过办公厅发文件“优化”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的路子，基本被堵死了。

他坐到桌前，从抽屉里翻出那本旧笔记本。

塑料封皮有些发粘，里面夹着张泛黄照片——

很多年前在梓灵县矿区拍的，他、温春梅、胡广发，还有几个国土局同事。

他盯着照片上胡广发那张瘦削的脸，目光停了好一会儿。

胡广发这人不算多好，也坏不到骨子里。

被人当枪使了一回，终究还是把枪口掉了过去。

这世上的事，有时就这么拧巴。

吴良友合上本子，从笔筒抽出红笔，在台历上圈了几下。

接下来的几天，风会更紧。

窗外，雨开始下了。

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声，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

吴良友站在窗后，静静地看着雨雾中的省城，像看一局正在收拢的棋。

他忽然想起在三亚的袁大秀。

那个爱喂鸽子的老太太，此刻大概正坐在凉亭里，看雨点打在九里香的叶子上。

那铁盒里的账本，是她半辈子的心事。

而此时此刻，在省城的另一头，也有人在翻着旧账——只是翻账的人，有的在找真相，有的在找替罪羊。

林少虎敲门进来：“吴省长，袁大秀那边安排好了。退休女警明天搬进去。海南的暗哨也布了。另外，三亚那边说，廖小军去快递公司时用的是假身份证，但快递单上的寄件人电话是真的。那个号码现在关机了，技术科正在查基站轨迹。”

吴良友点点头：“把那个号码发给沈红。她在部里有资源，查一下这个号码过去半年都跟谁联系过。廖小军这个人，不是孤军。他背后还有人。”

林少虎应下，转身要走。

吴良友又叫住他：“等等。那个商业杂志的记者，你先别惊动他。让人远远跟着就行，看他跟谁见面。他要是真拿到了我的签字稿，那说明办公厅或者住建厅里有内鬼。这个内鬼，比记者重要。”

林少虎点头：“明白。”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把整个省政府大院都笼在了一层水雾里。

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匆匆走过的行人。

有人撑伞，有人冒雨小跑，还有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站在门岗里，正用手抹去脸上的雨水。

他忽然想，这世上的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雨里赶路。

有的雨淋在身上，有的雨下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