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雨停了。

吴良友洗了把脸，换了干净衣服，早早出门。

巷口积水映着灰蓝天光，几片梧桐叶漂在水面，像翻了边的小船。

空气里有一股新鲜的土腥味，混着不知从哪家飘出来的葱花饼香。

林少虎已在车里等着。

见吴良友过来，忙下车要开门，吴良友摆摆手，自己拉门坐进去：“去省委。”

车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滑行。

雨后的省城清亮得不像话，树叶绿得发黑，柏油路泛着水光。

吴良友摇下半截车窗，晨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气。

路过白河大桥时，他看见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几只白鹭从雾里钻出来，翅膀一扇，又不见了。

到了省委办公厅，白书记刚开完碰头会。

吴良友在会客室等了几分钟，秘书小陈领他进去。

白书记站在窗前浇花。

那盆君子兰叶子肥厚油亮，花已谢了，只剩几片深绿。

听见吴良友进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继续浇水：“你今天来得早。昨晚雨不小，没怎么睡吧？”

“睡了几个小时。心里有事，起得早。”

吴良友在沙发上坐下。

他注意到白书记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毛背心，领口露出白衬衫的边，整个人显得比平时更随意些。

窗台上除了君子兰，还多了一小盆文竹，细碎的叶子在晨光里像一片绿色的雾。

白书记放下喷壶，拿毛巾擦手：“冯书记的初步报告我已经看了。你现在只说你担心什么。”

吴良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白书记还是这个风格，不喜欢听人从头讲。

他坐直身子，把昨晚想了一夜的话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我担心三件事。”

吴良友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海南寄来的包裹到了郑副省长司机手上，里面是什么我们不清楚。如果那东西能威胁到他，他一定会连夜处理。等我们拿到手，可能已经晚了。”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昨晚取件的时间太巧，我怀疑我们内部有人走风。知道包裹存在的人一共七个，已经让冯书记排查。”

再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唐文军现在还没被控制，他随时可能销毁剩余证据。他的手机虽然在纪委，但他在外面还有备用机。我们晚一步，他就能删一批。”

白书记听完，脸上表情没怎么变。

他坐回高背椅，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像在敲一首无声的曲子。

那只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得整齐，手腕上的表盘在灯下泛着冷光。

“冯书记什么意见？”白书记问。

“他建议今天下午对唐文军采取行动。办公室和住所同时搜查。”吴良友说。

白书记点头：“我同意。但要依法依规，不能让人挑毛病。”

他顿了顿，看向吴良友，“你今天不要在纪委露面。江源的事牵扯到你，你越往后站越好。”

吴良友点头应下。

白书记又拿起电话，按了内线：“让机要室把郑副省长近期签发的文件清单报一份来。”

挂了电话，他像随口补一句：“哦对了，跟冯书记说，让他把昨晚取件女坐的那辆黑色轿车的行驶轨迹也调出来。”

吴良友心里一热。

白书记这是已经提前想好了——文件清单加行驶轨迹，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就是郑副省长的活动版图。

他想起很多年前刚认识白书记时，对方说过一句话：“查一个人，别听他说什么，要看他的文件往哪签，车往哪开。”

他站起身要告辞。

白书记忽然叫住他：“良友，最近压力很大，我知道。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你做得好。但记住，个人的事不要跟制度的事搅在一起。制度这边有省委撑着，你个人的旧案，组织也会查清楚。你别自己往前冲。”

吴良友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最后只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时，他听见白书记在身后轻轻说了句：“你父亲要是在，也会让你这么做的。”

吴良友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从省委大院出来，太阳已经升起来。

雨后的天空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浮着。

吴良友站在台阶上深吸几口气。空气里有桂花香，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他忽然想起父亲坟头那棵桂花树，每年这个季节，母亲都会去折几枝插在瓶子里。

他上了车，对林少虎说：“去厅里。另外，记者那边有消息吗？”

林少虎说：“查到了。那商业杂志的记者，跟唐文军是校友。他去年做过一篇关于建筑工程黑名单的报道，发之前被住建厅公函警告过。这次来省城，估计拿了什么人的材料。”

“人呢？还在不在？”

“还在。住在省政府附近一个快捷酒店。今天可能去住建厅堵秦厅长。”

“让厅里把该给的资料都给他。他要采访，就安排时间正式谈。别让人说我们躲闪。”

吴良友靠在后座，闭了闭眼，“把这人拖住，别让他乱窜。”

林少虎应了一声。

车子路过白河大桥时，吴良友睁开眼。

白河水位涨了不少，河水浑浊发黄，卷着断枝落叶往下游奔。

岸边柳树被昨夜大雨打得东倒西歪，几根枝条垂在水里，像女人洗头。

有只打渔船在河心漂着，船头的鸬鹚站成一排，缩着脖子，像在打盹。

他忽然想起母亲昨晚缝的小书包。

油布里子，粗布面子，针脚密密麻麻。

母亲这辈子没跟谁红过脸，也没享过什么福，却总能在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