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渊秘境。

第四百五十七层。

赵天四人踏入的瞬间，宰没了。

宰没得很怪。上一层的宰土是青灰色的，每一粒沙都带着“定”意，踩上去脚底板跟扎了根似的，挪一步得先把根拔出来。这一脚踩下去，脚底板直接穿过了“定”意，踩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赵天低头看，脚下还是土，可土跟土之间多了一条缝。缝不宽，头发丝粗细，可那条缝把整片宰土劈成了两块，左边一块往左挪了半寸，右边一块往右挪了半寸，中间那条缝里什么也没有，连“空”都没有，就是“连着”这件事断了。

赵天蹲下去看那条缝。缝壁光滑，跟拿快刀切豆腐切出来的似的，切面能照见他的脸。他拿手指头往缝里探，指尖伸进去半寸，突然“连着”的感觉断了——手指头还在，可“手指头是手的一部分”这件事断了。他感觉自己的指尖悬在缝里，跟手分了家。他把手指头缩回来，缩到一半“缩”这件事断了，手指头停在半空，停了一息才继续往回缩。缩回来之后他攥了攥拳头，五根手指头都在，“攥”这件事却断了——他知道自己在攥，可“攥着”的感觉传不到脑子里。

北玄冰蓝舟舟身往下一沉，沉到一半沉“断”了。舟身悬在半沉不沉的位置，上不去下不来。北玄开口：“冰晶说它沉到一半，‘沉’这件事断了。它现在知道自己该往下走，可‘往下走’这条路断了。它悬在中间，跟挂在墙上的画似的，看着像在动，其实哪儿也去不了。”赤霄白金舟暖光亮到一半亮“断”了，暖光悬在半明半暗之间，赤霄道：“暖光说它亮到一半，‘亮’这件事断了。它现在亮也不是，不亮也不是，跟蜡烛烧到灯芯根儿似的，火苗还在，可火苗跟灯芯之间的‘烧’断了。”天璇深紫舟电流响到一半响“断”了，电流悬在将响未响之间，天璇道：“电流说它响到一半，‘响’这件事断了。它现在不响也不静，卡在中间，跟嗓子眼里堵了半口气似的，上不来下不去。”

赵天站起来，脚底板底下那条缝自己合上了。合上之后“合上”这件事断了一下——他知道缝合上了，可“看见缝合上”这件事没发生。他揉了揉眼睛，再低头看，缝确实合上了，合得严严实实，可合上的位置多了一道极浅极浅的印子，印子跟皮肤上结了痂似的，你摸上去知道那儿断过。

虚空深处，一道身影以极自然的方式“是”断本身。

赵天抬头。

那是一尊断神。断神不成神，不成形，不成色。断神以“断”在。断中无断神可寻，但断神在断里。

赵天看了断神一眼，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玩意儿怎么跟被人从中间剪了一刀、两半还立着、可两半之间的“连着”没了的东西似的？断神站在那儿，你看他左边，左边是个完整的人形，你看他右边，右边也是个完整的人形，可你从左往右看，中间有一道极细极细的缝，缝里什么也没有。你盯着缝看久了，缝会自己“断”一下——断得你忘了自己在看什么，回过神来接着看，缝还在那儿。断神就是用这道缝立着的两个人，立不立得住全看那道缝心情。

断神开口，声音极决极绝极截：

“来者。此层为神主三层，断真初显。断者，宰之截也。宰者，断之定也。汝等需以断证道。”

断神这话进赵天耳朵的瞬间，赵天感觉自己万道宰律同时“断”了一下。那感觉像什么？像你正跟人说话，说到一半对方突然不接茬了。不是没听见，是“接茬”这件事断了。你话说到一半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你等着对方接，对方嘴张着，可话出不来。你俩之间那根“你说他听”的线断了。赵天打了个哆嗦，哆嗦完他体内万道宰律从“定”变成了“断”，每一道宰律都在中间断了一截，断口上什么也没有，连“断口”都没有。

赵天开口：

“神主二层，宰真初显。宰到了极处，宰忘了自己在宰。忘了，断便显了出来。宰是万物归位。断是连‘归位’这件事都截断了。万物还在，你还在，中间那个‘听’没了。”

断神动了。没有扑来，没有抬手。断神以极自然的方式“是”断本身。那一瞬，赵天感到自己体内万道宰律同时被截断了。每一道宰律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统御着周围。断神的“断”意如同一把极快极决的刀，从万道宰律正中间截了过去。刀过之处，宰律的“定”被截断了，只剩一道极决极绝的“截”。

赵天以断应断。

帝律为刀。一刀斩出，三十三字同时斩向断神。主字在途中自己断了。主字在“主”字的本义中看到了尽头——主为了宰，宰为了主。主回到了自己。那一瞬，主发现“主”这个字和它所指的东西之间断了。主字断了。断显了。

赵天这一刀斩出去，自己先愣了一下。“主”字离刀的瞬间，那字在虚空里没炸，没裂，没碎，它自己“断”了。断成两截，一截是“主”字的上半部分，一截是下半部分。上半截往左飘，下半截往右飘，飘了三寸又自己停住。停住之后两截之间的空档里冒出一根极细极细的丝，丝把两截连上了，连上之后“主”字重新合拢，合拢完冲赵天飞回来，飞进他嘴里，卡在他嗓子眼儿里。赵天咳了两声，咳出来的“主”字落在地上，断成两截，两截各自又断成四截，四截在地上蹦了蹦才不动了。赵天嗓子眼儿发堵：“我砍出去的字怎么还带塞嘴的？”

第一次碰撞。赵天退百步。断神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