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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多岁,是武定元年从宫里放出来的老太监。”周槐道,“老猫的人盯了三天,发现这姜老头每隔五天去城南一家茶馆喝茶,每次都坐靠窗那张桌,喝两刻钟就走。那茶馆对面,是鸿胪寺主事的私宅。”
“传信?”
“是。”周槐道,“昨天姜老头又去喝茶,搁了二钱银子在桌上。掌柜收银子时,茶碗底粘了张纸条。”
“写了什么?”
“云州,刘焕,赵。”
陈骤沉默。
王哲去云州,刘焕在京中,赵德昌在刑部大牢。三线串联,影卫在动。
“曹德海呢?”
“昨夜里影卫又去警告他。”栓子低声,“老猫的人没拦住,怕打草惊蛇。”
陈骤没责备老猫。影卫是刀,刀出了鞘,不饮血不收。
“刘焕府上呢?”
“正常上朝、下朝、去兵部。”周槐道,“表面如常,但昨天傍晚他府里后门出去一辆青帷小车,在城里绕了三圈,最后停在城西一座空宅前。车里人没下车,待了一刻钟返回。”
“谁在空宅里?”
“不知道。”周槐道,“老猫的人翻墙进去看过,屋里有人住过的痕迹,茶是温的,被褥叠得齐整。走得急,灶膛里还有半熄的炭。”
陈骤看向窗外。
京城下雪了,细碎的雪粒敲在窗纸上,沙沙响。
“让老猫继续盯,别惊动。”他道,“刘焕这条线不急,他跑不了。王哲到云州后,玉堂会接上。”
周槐点头。
“北疆那边,”陈骤顿了顿,“韩迁的意思,先围后打。方烈粮尽自溃,省得添伤亡。”
“王爷认为呢?”
“我认为方烈不会溃。”陈骤道,“三石弓的人,能在草原练三年兵,不会因为缺粮就缴械。”
他看向舆图上格勒河的位置,黄河从那里拐了个弯,往东流入大晋境内。
“他缺的不是粮,是那个‘天命’。”
十一月十五,格勒河营地。
方烈站在哨楼上,看疾风骑的斥候在十里外游弋。
三天了,北疆军只围不攻。他派出去三拨探马,两拨被截回,一拨带回来消息:黑山峡码头确实被端了,云州官府正在追查西河商号旧账。
那拨探马是昨晚摸回来的,马中了箭,人背上开了道口子,缝了十七针。
“将军,”亲兵道,“粮食还能撑两个月,要不要再减一次?”
“不减了。”方烈道,“再减,兵没力气打仗。”
他走下哨楼,穿过营地。
三千二百人,分作五营。西营是老卒,多是退伍军士,三年前跟他来的;东营是云州招募的流民,练了两年,已堪一战;北营是今年新招的草原汉民子弟,枪术还生涩;南营是辎重、医帐、马厩;中军大帐是他和亲兵。
营里没人说话,各干各的活。擦刀的擦刀,补衣的补衣。有个年轻士兵蹲在帐篷边,用木棍在雪地里写字。
方烈走过去,士兵慌忙起身:“将军!”
“写什么?”
“写……写家信。”士兵脸冻得通红,“俺娘不识字,但俺村里有个老秀才,会念信。”
“你哪人?”
“云州怀安县,黑山峡边上。”士兵道,“三年前水灾,俺家地淹了,逃难到云州城,正赶上将军招人。”
方烈点点头,没说话。
他站了会儿,忽然问:“想家吗?”
士兵愣了一下,老实道:“想。”
方烈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回到大帐,他取下墙上那张三石弓,用鹿皮细细擦拭弓臂。先帝的字迹在油灯下隐约可见:“守边卫疆,以待天命。”
他擦了三遍,挂回墙上。
天命是什么?
三年前那个深夜,先帝在病榻上把这半块玉佩交给他,气若游丝:“方烈,朕信不过旁人。云州储粮、草原练兵……这些事,只有你能做。”
“臣遵旨。”
“等……”先帝握着他的手,指甲发青,“等时机到了,会有人持另一半玉佩来找你。那人说的,便是天命。”
“那人是谁?”
先帝没有回答。
蜡烛燃尽,宫人换了新烛。先帝已经闭上了眼。
方烈跪在地上,握紧那半块玉佩,一夜没动。
三年了,没人持玉来找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还是在等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十一月十八,云州。
王哲的车队进了北门。
都察院副都御史出巡,按制应由知府出迎。但云州知府刘兆安已下狱,同知是个谨慎人,只带了六个属官在城门口迎候,不冷不热。
王哲下车时神色如常,拱手寒暄,问定边仓在哪、漕运码头在哪、涉案粮商关在何处。
同知一一作答,滴水不漏。
冯一刀扮作皮货商人,牵着三匹驮货的骡子,远远跟着。
他看着王哲进了驿馆,看着驿馆大门关上,看着王哲带的六个随从分作三拨,两拨守前门后门,一拨在馆内巡视。
影卫的做派。
冯一刀蹲在街边茶摊,要了碗粗茶,捏着茶碗没喝。
“掌柜,”他低声道,“附近可有卖烤红薯的?”
“往东走三十步,老周家的,京城来的手艺。”
冯一刀点头,放下茶钱,牵骡往东走。
三十步外,烤红薯摊后头站着个穿羊皮袄的汉子,脸晒得黑红,正往炉膛里添炭。
冯一刀走近,那汉子没抬头:“要几个?”
“三个。”冯一刀顿了顿,“大的。”
汉子把三个红薯放进炉膛,拿火钳拨了拨炭。火星溅起时,他低声道:“统领昨晚到的,住城西王家老店。查到点东西,让你今夜子时去。”
冯一刀嗯了一声,接红薯,付钱,牵骡走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