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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且末王宫的喧嚣终于沉寂下来。
寝殿内,虞战卸去沉重的盔甲,和衣躺在榻上。
远处哨兵换岗的口令声依稀可闻,规律的声响反而成了安眠的伴奏。
呼吸渐渐平稳,在这刚刚易主的异国王宫里,冠军侯虞战,沉入了黑甜的睡梦之中。
与此同时。
且末往西三百余里。
一片水草丰美的巨大谷地中。
连绵不绝的帐篷如同雨后的白蘑菇铺满了整个草原。
这里是西突厥大军的临时行营。
中军处,一顶巨大得超乎想象的金顶王帐,在夜色中依旧显得巍峨而华丽。
帐顶覆盖着厚重的金色毛毡,四周缀满了各色宝石与金银饰品。
帐内,牛油巨烛将一切照得如同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奶香、羊膻味,以及一种特制的、用以驱虫的香料气息。
阿史那射匮,西突厥的可汗,今年三十有五,正值壮年。
他身材高大,面容不像典型的突厥人那般粗犷,反而因为母系血统的缘故,带着几分汉人的清俊。
此刻,他并未穿着华丽的可汗礼服,只是一身简单的栗色绣金滚边长袍,
赤足坐在厚厚的地毯上。
他的面前,放着一张矮几,上面摆着一张描绘着西域及河西走廊大致形势的羊皮地图。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玉门关”与“敦煌”之间的位置轻轻划动着。
“可汗,夜已深,您该安歇了。”
一个苍老而恭谨的声音,在帐内响起。
说话的,是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突厥老者。
他头发花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仍透着精明的光,那是岁月磨出的洞悉与世故。
他是耶度斤,西突厥的三朝老臣,曾侍奉过阿史那射匮的祖父与父亲,在部落中德高望重。
“安歇?”
阿史那射匮抬起头,眼中并无多少睡意,反而有些烦躁。
“耶度斤,你说,这次集结二十万大军,东征玉门关,真的能成功吗?”
“可汗您光辉如同天上的太阳!”
耶度斤弯下腰,用一种充满敬畏的语调说道。
“您的光芒,照耀着整个草原,让所有的牧草都茁壮生长,让所有的牛羊都肥壮繁衍。”
“但是......”
他的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
“就算是太阳,也总有照不到的地方。”
“那些潮湿的、阴暗的角落,总是会滋生出一低贱的、见不得光的土鼠。”
“它们啃食着草根,挖掘着地洞,总是在暗处,觊觎着光明下的一切,想着反叛,想着将一切都拖入黑暗之中。”
阿史那射匮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耶度斤,你说的是,阿史那弥吉那个蠢货吗?”
“他不过是在且末那个玉石堆里打滚的暴发户!”
“不。”
耶度斤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阿史那弥吉,顶多算是一条藏在玉石缝里的蚯蚓。看着肥硕,实则一捏就死。他那点小心思,连草原上的羊羔都瞒不过。”
“我说的,是阿史那朝鲁。”
“朝鲁?”
阿史那射匮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深沉的忌惮。
阿史那朝鲁,西突厥中实力最强的几个大部落首领之一。
此人勇武过人,在部落中威望极高,而且,一直对他这个“血统不纯”的可汗,心存不满。
“是啊。”
阿史那射匮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
“所以,这次东征,我才特意把他,也带来了。”
“集结二十万大军,攻打玉门关。”
“那是隋人的铜墙铁壁。”
“攻城,是要用人命去填的。”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
“到时候,正好可以好好地,消耗一下朝鲁他们这些人的实力。”
“可汗英明!”
耶度斤点头附和,但眼珠子却转了一转。
“不过,老臣有一个更好的主意。”
“哦?说来听听。”
“既然要消耗,不如让朝鲁,去打那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冠军侯’。”
“冠军侯?虞战?”
阿史那射匮的眉头微微一挑,
“听说,此人是大隋的第一武将?不久前,还夺了鄯善,把阿史那迪克那个废物给宰了。”
“看来,还是有点本事的。”
“什么狗屁大隋第一武将!”
耶度斤不屑地撇了撇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
“可汗!那都是隋人自己吹出来的!”
“他们根本不懂什么叫真正的勇武!”
“夺了鄯善?那肯定是靠偷袭!是阿史那迪克那个蠢货自己太大意了!”
“要是正面交锋,我们突厥的一个百夫长,就能把他们所谓的‘冠军侯’撕成碎片!”
“汉人,无论男女,都是一群只会耍嘴皮子、玩弄阴谋诡计的废物!”
耶度斤越说越激动,言辞之间,充满了对汉人、对大隋的极度蔑视。
这是草原上许多老派突厥贵族根深蒂固的想法。
“砰!”
一声沉闷的拍击声!
猛地,在帐内响起!
阿史那射匮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面前的矮几上!
力道之大,震得几上的银碗和地图都跳了一跳!
“耶度斤!”
阿史那射匮的声音,冰冷如同腊月的寒风!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我祖母!我母亲!”
“都是汉人!”
“你说话!”
“给我!”
“注意点!”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帐内温暖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降至冰点。
耶度斤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阿史那射匮那双因为怒意而微微发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