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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宇没有理会他的咆哮,甚至没有再看他。他只是轻轻一夹马腹,白马迈着优雅而稳定的步伐,不疾不徐地走向高览。马蹄踏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这片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此刻陷入诡异寂静的战场上,清晰得令人心悸。
他来到高览身边,勒马停住,翻身下马。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周围不是尸横遍野的战场,而是自家庭院。
高览的意识已经模糊,视野里一片血红和摇晃的光影。他感觉到有人靠近,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的是一双玄色战靴,然后是银色的甲叶,再往上,是那张熟悉而平静的脸。
“丞……丞相……”高览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无尽的羞愧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败了,败得如此彻底,若非丞相亲至,此刻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他挣扎着想动,想行礼,想请罪,但全身的伤口同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只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更多的鲜血从嘴角溢出。
简宇蹲下身,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高览的肩膀上。没有用力,只是稳稳地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手掌温暖,透过冰冷染血的铠甲,传递到高览几乎冻僵的躯体里。
“高将军,”简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辛苦了。”
短短三个字,却像一股暖流,注入高览冰冷绝望的心田。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努力聚焦,看向简宇。他看到丞相眼中没有失望,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末将……无能……有负……丞相……”高览哽咽着,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内腑的伤势,咳出更多的血沫。
“颜良乃河北名将,勇冠三军,将军能与之力战至此,已属不易。”简宇的声音依旧平和,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若非将军拼死消耗其力,缠斗多时,本相亦难寻其破绽。此战,将军有功无过,何来有负之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高览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尤其是胸前那道深可见骨、几乎致命的刀痕,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但语气依旧温和:
“胜败乃兵家常事,将军勿要自责。且安心歇息,接下来的事,交给本相。”
高览怔住了。他以为会听到斥责,会看到失望,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军法处置的准备。可他听到的,是肯定,是安抚,是……信任。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冲上眼眶,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竟觉得鼻尖发酸。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只能用力点了点头,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简宇没有再多言,只是收回手,缓缓站起身。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颜良身上停留,仿佛那个还握着刀、虎视眈眈的河北猛将根本不存在。他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自己脚下——那片因为晨光斜照而拖曳在冻土上的、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只是无声地念了一个名字,或者下达了一个只有他自己能懂的命令。
下一瞬间——
异变,在无人察觉的阴影中发生。
简宇脚下那片原本静止的、与周围阴影并无二致的影子,其边缘极其轻微地、近乎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就像平静的水面被一颗微不可见的石子投入,荡起了一圈细微到极致的涟漪。
这波动太快,太隐蔽,以至于近在咫尺的颜良,心神全部被简宇和高览吸引,根本没有察觉。远处观战的双方士卒,更不可能注意到这阴影中几乎不存在的细微变化。
紧接着,那片阴影的颜色似乎深邃了那么一丝丝,仿佛有最纯粹的墨汁滴入其中。一只白皙得近乎透明、纤细秀美的手,如同从水中浮现般,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探”了出来。
没有带起任何风声,没有任何光影的扭曲,就像那只手原本就是影子的一部分,此刻只是稍稍改变了形态。
那只手轻轻按在了高览身侧的影子上。
高览的影子,以及那只手延伸出的、更浓郁的阴影,瞬间如同活物般交融、旋转,化作一个直径不过尺许、不断向内塌缩的微型黑色漩涡。漩涡旋转无声,没有光,没有热,甚至没有吸力,只是纯粹地“存在”着,仿佛连通着某个不可知的黑暗维度。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阴影波动到漩涡形成,不到半次呼吸。
然后,那只手轻轻一带。
高览的身体,连同他身下的影子,就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线条,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迅速“沉”入了那个微型黑色漩涡之中。没有消失的过程,没有空间的扭曲,只是“存在”与“不存在”的瞬间切换。
前一瞬,高览还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
下一瞬,原地只剩下一片被血污浸染的冻土,以及几片破碎的甲叶。
仿佛这个人从未出现过。
那个微型黑色漩涡在高览消失后,又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坍缩”、平复,重新变回简宇脚下那片看似普通的阴影。那只白皙的手,也如同融化般缩回了阴影深处,再无踪迹。
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如此之隐蔽,除了简宇本人,以及或许冥冥中有所感应的极少数存在,战场上再无第二人目睹这诡异绝伦的一幕。
颜良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简宇身上,心中充斥着愤怒、惊疑和杀意,根本没有留意到高览是如何消失的。他只觉得眼前似乎花了一下,定睛再看时,高览刚才躺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
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