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儿山那场惊天大火，虽然最终被一场及时雨浇灭，但其带来的震撼与余波，却在刘备军中久久未散。尤其是刘芒，这次是真的彻底老实了。

他把自己关在营帐里，一连好几天都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那冲天的火光、空气中隐约传来的焦糊味、以及斥候们描述中那炼狱般的场景，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最初的设想，不过是利用孔明灯制造混乱，烧掉一些营寨设施，最好能把黄巾军逼出来决战，就算烧死一部分人，在这个乱世也属寻常。

可他万万没想到，竟会引发如此恐怖的山火，吞噬了整座山脉，葬送了近万条性命！这其中，除了黄巾军士，是否还有被裹挟的贫民百姓？

那些在山中艰难求生的猎户、樵夫？一想到这些，他心里就像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堵得慌。

我是不是……造了太大的杀孽？

这个念头不时冒出来，让他坐立难安。

但来自后世的灵魂又在不断地自我辩解、自我催眠：

冷静！刘芒！这是乱世！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乱世！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想想周瑜赤壁之战，一把火烧了曹操几十万大军，不也被誉为千古奇谋？我这才哪到哪？

我这是妙计！是为大哥解决了心腹大患！节省了多少兵力，避免了强攻带来的更大伤亡！

我这是在帮大哥成就大业！是为了早日结束这乱世，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不能有妇人之仁！

对！就是这样！我不能这么“圣母”，这么软弱！否则怎么在这个时代生存？怎么帮大哥？

他反复地用这些理由给自己洗脑，强行压下心中的不适和愧疚感，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但眼底深处的那一丝恍惚和偶尔的沉默，还是与以往那个上蹿下跳、精力过剩的混世魔王判若两人。

刘芒这种反常的“安静”，很快引起了刘备、关羽、张飞的注意。

“大哥，四弟这几天咋了？闷闷不乐的样子？不像他啊？” 张飞最先忍不住，挠着脑袋问道。

关羽也微微蹙眉：“确实反常。那日山火如此壮观，以他的性子，早该跑出来大呼小叫……呃，议论一番了。怎会如此安静？”

刘备心中一动，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想起那场来得蹊跷的山火，又联想到刘芒前几日鬼鬼祟祟捣鼓什么……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猜测浮上心头。

不会……跟这死孩子有关吧？！

他立刻沉下脸，吩咐道：“云长，翼德，去把芒弟的那几个贴身亲卫，分开叫来，我要单独问话！”

很快，亲卫十三被第一个带到了刘备面前。面对主公威严的目光和询问，十三强作镇定，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回道：“回禀主公，公子……公子近日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故而安静休养。”

刘备是什么人？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一眼就看出了十三眼神中的闪烁和语气里的不自然。他不动声色，又陆续叫来了其他几个知情的亲卫，分开询问。

起初，亲卫们还咬牙硬撑，口径一致。但刘备何等精明，软硬兼施，又是严厉呵斥，又是语重心长地表示“若是芒弟闯下大祸，你们隐瞒不报，才是害了他”。

最后甚至对其中一人诈道：“隔壁的十五已经全都招了！你们还想瞒到什么时候？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若是再不说实话，军法处置！”

这一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亲卫们以为同伴真的已经招供，再也扛不住，一个个跪倒在地，涕泪交加，将刘芒如何制作孔明灯，如何威逼利诱他们保密，如何深夜潜入后山释放“天灯”，以及最初“天火”被扑灭、后来如何意外引燃山火的过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听完亲卫们的供述，刘关张三人面面相觑，久久无言。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飞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俺……俺的亲娘嘞……四弟他……他……”

关羽抚须的手僵在那里，丹凤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竟……竟真是他……，引发如此……如此浩劫？”

刘备更是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整个人都懵了！

他曾经无数次想过，自己这个弟弟若不好好管教，未来必定会闯下弥天大祸！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弥天大祸”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骇人听闻！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一场看似胡闹的“游戏”，竟然间接导致了近万人的死亡，焚毁数座山林！这要是传扬出去……刘备简直不敢想象那后果！

“此事……还有谁知道？！” 刘备猛地回过神，声音嘶哑地问道。

“回……回主公，只有我们三十三个贴身亲卫，以及……以及公子本人知晓。”

刘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跪在地上的亲卫。

厉声道：“听着！今日你们所说的话，给我烂在肚子里！从今往后，谁也不准再提半个字！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若有半句泄露，军法从事，定斩不饶！听明白了吗？！”

“喏！属下明白！誓死保守秘密！” 亲卫们如蒙大赦，连连叩首。

打发走亲卫，帐内只剩下刘关张三人，气氛更加凝重。

“大哥，这……这可如何是好？” 张飞咽了口唾沫，艰难地问道。

关羽沉默半晌，沉声道：“此事……绝不可外传。芒弟……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刘备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疲惫地挥挥手：“你们都先出去吧，让我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