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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号_第2节

树号  | 作者:维克多·彼得洛维奇·阿斯塔菲耶夫|  2026-01-14 13:05:16 | TXT下载 | ZIP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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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水面上漂浮着薄薄的一层石油膜或者是在冻土地带地下深处的煤结成的膜,也许是其他的什么矿物。负重在这样的地方行走,连条小路都没有,甚至不希望我们的任何敌人遭受这样的罪。

大约走了一俄里,我们第一次休息;又走了五百公尺,第二次休息。起初我们还寻找一块可以瞭望的地方,解下背囊,从防蚊帽里把蚊子抖出来,到后来,进入了枯萎了的湖边阔叶林,这里些许干燥些,这时候我们便跑了起来。到了精力耗尽时,我们就仰面倒下,把背囊靠在树干上或者其他别的地方,狼狈不堪地喘着粗气,这也算是休息。

还在湖边时,爸爸就用一块布系在我的脖子上,把防蚊帽紧紧扎住,为了不让蚊子钻进防蚊帽里,可防蚊帽的纱布由于在篝火旁烧出了洞,纱布又紧紧贴到脖子上,蚊子叮咬起来更显得方便。蚊子把我脖子上的好地方全都咬烂了,脖子成了肉饼馅。防蚊帽的纱布是由马鬃做的,正面用家纺的粗线绗了一下,针脚很大,戴的时间长了以后,帽子的前半部便出现了小洞。尽管很不容易发现,蚊子却能够蜂拥而来,就像是不懂事理而又调皮的小孩子们钻进了别人家的菜园一样。我用巴掌拍打着喝得过饱的蚊子,拍打自己防蚊帽的前部,所以整个防蚊帽都染上了蚊子血。很快我就不再碾死蚊子了,仅仅偶尔气急败坏时用拳头往自己的脸上重重打上几下,打得眼睛直冒金花,流出了眼泪。一群群死蚊子好似熟透了的越橘果,掉进了帆布上衣领子里,它们被碾碎,汗水和污血把衣领弄硬了,粘到了发烫的脖颈上。

“快点走!快点!”长者在催促,两位老人,一面挥手打蚊子,喘着粗气,一面驱赶着我们这两个刚刚十二岁的小孩子快些赶路,接下去,他们便越走离我们越远了。

我生平第一次感到呼吸困难,简直要活不成了。我的小伙伴不时地停下脚步,以一种气恼的心情等着我。我向他挥了挥手,示意让他先走,当时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显得很高兴,心甘情愿地去追赶大人们了。

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已经不再反抗蚊蚋,对世界上的一切全然冷漠,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从头顶到膝盖全都像被烤一样灼热(蚊子咬不到脚:鞋里装了不少草),我连渗出鱼的黏液的背囊也不拿下来,就那样躺在了地上。然后艰难地爬起来,继续向前走去。我孤独一人。只有在这时我才明白了,如果没有树号,我这个被蚊蚋咬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的人肯定会迷路。这些蚊子会把耗尽了体力和精力的人或者野兽顷刻之间置于死地。正是那些白色的、椭圆形的树号引导我脱离了险境。雪松、云杉、冷杉(这里不生长红松)深色的树干上,树号像蜂蜜的斑点一样闪着光亮。那些像萤火虫一样闪烁的斑点,在我的面前是那样生动、友善。这些白色斑点、标记在引导我、吸引我、召唤我,有如在荒凉的冬夜,温暖的灯光呼唤孤独而又疲惫的行路人,援救他,给他温暖的住所。

前面,在褐色的苔藓上好像有什么白色的东西。我走到跟前,许久也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后来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是鱼。两个大人,还有我的小伙伴,把鱼从背囊里掏了出来扔到了地上,然后轻装跑掉了。他们甚至没有用苔草盖盖这些鱼,没有把鱼藏到树下或树桩附近,也没有藏到冻土里。我好像也应当把鱼倒掉一半,或者全部都扔掉,可是我没有力量解下背囊、打开它……我动不了,双脚像是自己在走动,引导我向前走去。一只眼睛被蚊子叮肿了,被脏东西盖住了,睁不开了。另一眼睛只能眯缝着,捕捉着前面像萤火虫一样闪烁着的树号。

泰加林更茂密了,出现了灌木欧洲越橘,能够更多地看到草把地衣刺穿的情况。能够看到歪着头颈的雪松和枯瘦的枞树之间伫立着的纤细的桦树,它们苍白得很,刚一生长就变成了残废。接下去还有山杨、河柳、柳树、赤杨。这说明近处有一条河。

我扯掉了头上的防蚊罩,痛痛快快地咳嗽了一阵,吐出了许多异物,不再注意蚊子叮咬了;我还吃了些越橘果,让燃烧的内脏冷却了一下,随后便大步奔向了叶尼塞河。

两位年长的人还有我的小伙伴都坐在招风高地的大石头上。他们转过脸去不看我。爸爸斥骂我,说我总是落在后面,要人等待。当他把粘在我身上的背囊扯下来,把揉得不像样子的鱼抖落在石头上时,他又找到了更有分量的理由为自己辩解:“我问你干吗背着这些鱼?干吗?!你是不是总仰着头走路,没有看见我们已经把鱼都抛掉了吗?你也可以这样做吗!还是因为你这个木头疙瘩脑袋根本没想过这些事情?……”

我走向叶尼塞河,捧起了清新凉爽北方的河水,把水撩到脸上、脖颈上、头上。水在我的上衣、裤子、靴子里流淌。爸爸在喊叫,让我脱下上衣。我没有听从他——流出了气恼的泪水、可怜的泪水、不原谅别人的泪水。泪水从我眯缝着眼睛里夺眶而出。我在冲洗眼睛,用冷水冲洗。当我闭上充血的眼睛时,白色的树号依旧在闪亮,仿佛是在召唤我。

这就是我在这些微型作品之前先想到的书名。“垃圾”中间不仅可能“产生”诗歌,也可能产生书名,这是又一证明或例证。这里只需要再补充一句,收进《树号》这本书里的东西是我在将近四分之一世纪里写就的。

[1] 欧玛尔·海亚姆(约1048—约1123),波斯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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