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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朔海难得正色与他说的那番话。
“大皇子重制,三皇子重术。重制者欲以规矩定天下,重术者欲以权谋安社稷。二者无分高下,只看这天下需要什么。”
彼时欧阳墨殇问:那父亲觉得,当下需要什么?
欧阳朔海沉默良久,没有回答。
此刻欧阳墨殇隐约明白了。
父亲不回答,是因为答案太冷。
需要什么?
需要有人死,有人活,有人背罪名,有人登高位。
需要真相被埋进土里,需要脏手洗净,需要帷幕落下之后,台上只剩那个站到最后的人。
他靠在石凳靠背上,仰头望向天井上方被屋檐裁成四方的一块夜空。
暮色正一层层深下去,像墨汁滴入清水,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洇开。
他忽然很想念北境那场大雪。
蛮族的刀锋从正面劈来,他只需握紧墨羽,斩回去。
可南疆不是北境。
这里的刀,总是从看不见的角度递来。
递刀的人甚至不觉得自己在伤人。他们只是在走自己的棋。
夜色彻底降临时,欧阳墨殇起身回房。
他走过二楼长廊,经过洛桑房门外。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死寂一片。他没有停步。
经过洛宁房门外。灯影绰绰,有低低的说话声,大约是长史在禀事。
经过洛辰房门外。门扉紧闭,窗纸上映着一点微弱的烛光,一动不动。
经过洛星房门外。
门扉紧闭。没有灯。
他收回视线,推开自己那扇门。
屋内还保留着清晨离开时的模样。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茶具原位,窗扉半开,夜风把南疆潮湿的凉意缓缓送进来。
他闩上门,在床边坐下。
没有点灯。
黑暗中,《山海录》的感知越发清晰。
欧阳墨殇凝视那片沉静的夜色许久。
他想起空谣刚苏醒时,在这片以混沌之力构筑的世界里茫然四顾,怯怯地问:“这里是……您为我们造的家吗?”
他那时不知如何回答。
现在也仍不知。
他只知道,这座“家”里,还有人在沉睡。
烛龙盘绕的树根,白璃匍匐的灵潭,青灼蜷缩的茧,云芷安静的眠。
他们在等他。
所以他不能倒在这里。
不能倒在镇南侯的棋局里,不能倒在洛都的漩涡里,不能倒在任何一个让他背离这条路的岔口。
他阖上眼帘。
明日,镇南侯会收到他想要的消息。
——使团内讧,皇子失和,镇国公世子袖手旁观、束手无策。
那正是他该让对手看见的模样。
夜风拂过窗棂,南疆的月色像一匹浸过水的旧绢,黯淡地铺在冷硬的地面上。
云来居彻底静了。
静得像一只蛰伏的兽,在黑暗里等待它辨认不清的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