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陈砚舟抬手挡了一下，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次就停了。他没掏出来看，只是跟着赵宇穿过行政楼侧门的小道。水泥地被晒得发白，两旁的灌木剪得齐整，像一排沉默的观众。

赵宇走在前头，衬衫后摆微微鼓起，第三颗扣子绷得紧，走路时手臂甩得有点大，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出他是“干大事的”。他忽然回头，“去喝一杯？地方我挑。”

陈砚舟点头，“行。”

他们没打车，沿着林荫道走了七分钟，进了一家星巴克。靠窗的位置空着，赵宇熟门熟路地点了两杯美式，外加一份提拉米苏。“我请，别推。”他说这话时已经刷卡了，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像在签合同。

两人坐下，咖啡冒着热气，赵宇把玩着小勺，忽然开口：“你那套定价模型，挺邪门。”

“不算邪门，”陈砚舟打开背包，拿出蓝笔笔记本，轻轻放在桌上，“就是大多数人懒得算那一块钱的事。”

“可那一块钱，值五万。”赵宇笑了，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烫金名片，推过来，“星耀文化，最近在做一家夜店的营销升级，我想请你出个方案。钱不是问题。”

陈砚舟没碰名片，也没动咖啡。他翻开笔记本，蓝笔尖在纸页上轻轻一点：“不需要五万报酬。”

赵宇眉毛一挑，“那你要什么？”

“您公司最近三个月的财务流水。”陈砚舟语气平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空气静了两秒。

赵宇的拇指在杯沿来回摩挲，眼神几次欲言又止，像是在权衡一个危险的赌注。他的喉结微动，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节奏缓慢却带着某种内在的焦灼。

“你小子是来查账的？”赵宇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几分。

“不是查账。”陈砚舟合上本子又打开，翻到一页空白，“是做决策。您要的是能赚钱的方案，不是花里胡哨的ppt。如果我不知道成本结构、客流波动和历史转化率，拿什么做精准策略？五万块，请三个咨询公司都够了。”

赵宇没接话，手指仍在桌面上轻敲，仿佛在计算一场看不见的风险收益比。

“我可以先出框架。”陈砚舟补了一句，“您看值不值这个价。但如果连基础数据都不开放，那我们聊的只是幻觉。”

赵宇忽然咧嘴一笑，拍了下桌子：“比那些张口就要定金的实在！”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喂，小王，下午把非敏感版的流水整理一下，发我邮箱。”挂掉电话，他看着陈砚舟，“别让我后悔。”

“我也不会浪费您时间。”陈砚舟把蓝笔夹回笔记本，抬头，“您为什么选我？论坛上有十几个参赛者。”

赵宇眯起眼，转着手里的咖啡杯，“因为别人讲怎么做，你讲为什么不能那样做。”他顿了顿，“而且……你不怕我。”

陈砚舟没回应这句话。他在纸上写下“夜店客群画像”六个字，笔尖微顿，像是在等什么。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扫过赵宇的手腕——那只表带边缘有些磨损，但表盘锃亮，一看就是特意保养过的。赵宇说话时习惯性地用左手压住右手手腕，像是怕它乱动。

细节藏不住焦虑。

陈砚舟低头喝了口咖啡，温度刚好。他没急着追问后续安排，反而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您这店，开多久了？”

“去年底试营业，三个月前正式运营。”赵宇答得干脆，“地段不错，装修砸了八百万，结果上座率不到四成。”

“原因呢？”

“同行卷价格，我们走高端路线，卡在中间不上不下。”赵宇皱眉，“dJ请的是国外有名的，酒水成本压到极限，可人就是不来。”

陈砚舟点点头，没再问。他在本子上画了个简单的三角图，顶点写着“体验”，左下角是“价格”，右下角是“社交价值”。

“现在的年轻人去夜店，不是为了喝酒。”他说，“是为了拍照发朋友圈。”

赵宇一愣，随即笑起来：“你别说，我们VIp区专门设计了灯光打卡墙，结果没人拍。”

“因为不够‘贵’。”陈砚舟说，“不是价格贵，是看起来贵。人愿意为‘显得贵’买单，但不愿为‘实际贵’买单。”

赵宇眼睛亮了一下，“什么意思？”

“比如一瓶酒标价两千八，大家抢着点，因为能发朋友圈说‘今晚豪饮万元酒局’。但如果标价三百，哪怕品质更好，也没人发——显得抠。”

“上周五晚，他看见三个女生在奶茶店门口轮流自拍，只为等一个‘看起来贵’的构图——她们买的只是十六元的果茶。”陈砚舟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画面，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消费的本质，早就不在商品本身了。”

赵宇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我们一直怕定价太高吓跑客人，结果把调性搞丢了！”

“所以问题不在营销。”陈砚舟合上本子，“而在定位错位。您想做高端，却用中端手段拉客，等于穿着西装蹲路边摊吃炒粉。”

“你这脑子，是拿显微镜看市场吧？”赵宇盯着他，语气里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少了些调侃。

话音未落，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迅速按掉。

陈砚舟注意到了。

“谁？”他问。

“供应商。”赵宇轻描写，“催款的，烦。”

陈砚舟没再追问。他知道，有些事对方不想说，逼问反而坏事。

他只是默默在本子上添了一行小字：“资金链紧张？”

窗外，天色渐暗，街边店铺陆续亮起灯。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停在星巴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