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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旧局层层叠诡,人心最恶如鬼蜮
江渡口夜色深沉,两人辞别酒肆,连夜奔赴落霞庄。
夜色苍茫铺展四野,官道荒凉延伸无尽,两侧枯草连天,霜露深重,寒风吹彻旷野,凉意刺骨。
天地寂静无声,唯有两人沉稳步履,踏碎夜色,踏尽风霜,踏向前路万丈风波。
一路无言,却有无声默契流淌在两人之间。
无需多言寒暄,无需刻意试探,无需多余承诺。
二十年恩怨羁绊、爱恨纠缠、生死牵挂,早已让他们最懂彼此心性、最信彼此为人、最知彼此底线。
铁中玉始终走在前头,身姿挺拔孤峭,玄铁长枪负于后背,气息沉静内敛。
看似松弛随意,实则周身感知全开,暗护遍布四方。
每一阵风声、每一寸草动、每一处暗影异动、每一缕陌生气机,尽数收于心底。
他习惯性将所有前路凶险、暗处杀机、未知风险,尽数揽在自己身前。
将身后安稳、身后清明、身后无虞,尽数留给苏砚秋。
这是他刻入骨髓的本能守护,是他二十年不敢言说的偏爱,深沉克制,无声无息,从不外露,从不张扬。
苏砚秋紧随身后半步距离,身姿清峭,长剑贴身,眸光锐利如霜。
这些年刀尖行走、生死历练,让她对暗杀、埋伏、陷阱、绝杀死局的敏感度,远超世间任何江湖一流高手。
她一路扫视四方,警惕周遭所有异动,戒备所有潜在杀机,沉稳冷静,细致入微。
行走之间,她目光总会不自觉落在前方那道孤峭背影之上。
寒山归隐,世人皆以为他避世慵懒、锐气尽消、心性淡漠。
唯有她一路同行,看得清清楚楚。
他从不是淡漠无情、冷血寡恩之人。
他只是背负的罪孽太重,愧疚太深,隐忍太久。
他不懂如何温柔示人,不懂如何纾解情绪,不懂如何辩解过往。
他唯一能做的,是以身担债,以行赎罪,以命护人。
他所有的温柔,都藏在无声行动里。
所有的深情,都埋在岁岁守护中。
所有的愧疚,都融在步步偿还里。
她心底冰封,愈发松动,摇摇欲坠。
她终于彻底看清,自己爱恨撕扯、日夜煎熬,到底困在何处。
她恨他当年一枪倾覆她的人间,手刃至亲,毁她家国。
可她更爱他本心澄澈、道义长存、知错敢担、至死不悔、温柔赤诚。
恩仇两难,爱恨两难,取舍两难。
是她此生最大的劫,最深的憾,最无解的局。
行至夜半,荒郊无人,四野死寂,风声萧瑟。
苏砚秋终于打破一路沉寂,轻声开口,声音被夜风冲淡,轻得几乎消散在夜色里。
这是她压在心底最深、从未敢问出口的执念。
“当年烟雨血夜,我父亲死前,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她想知道。
想知道自己一生敬爱的仁善父亲,在生命最后一刻,面对亲手斩杀自己的少年仇人,是何心境。
想知道这场滔天冤案的最后一幕,到底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温柔与悲凉。
铁中玉脚步微顿,身形定格在夜色之中。
尘封的雨夜记忆,骤然汹涌翻涌,席卷心神。
那年风雨飘摇,烟雨楼阁崩塌倾颓,火光漫天,血色遍地,尸骸狼藉。
白衣儒雅的苏慕白,满身血污,心口长枪贯体,血染素衣,摇摇欲坠。
可他眼底无恨、无怒、无怨、无悲。
唯有悲悯苍生、怜惜世人、惋惜年少的通透温柔。
那句轻叹,那句告诫,萦绕他梦魇岁岁,从未消散,从未淡去。
他语声极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痛楚与颓然。
“他说——少年人,莫被人心误了江湖。”
短短十字,温柔通透,悲悯绵长。
苏砚秋身躯骤然一震,脚步瞬间停滞。
眼眶骤然发热,酸涩汹涌泛滥,眼底瞬间蓄满滚烫湿意。
父亲一生仁善坦荡,一生不争不抢,一生悲悯苍生,一生护佑弱小。
至死,不恨杀他之人,不怨世道不公,不悲满门覆灭,不痛自身惨死。
他唯独怜惜年少懵懂、被人算计利用、沦为屠刀的铁中玉。
他惜他天赋绝世,惜他心性纯粹,惜他年少赤诚,怕他被世间诡诈人心所误,终其一生困于伪善棋局,毁于人心险恶。
何其仁厚。
何其通透。
何其可悲。
何其让人泣血心痛。
苏砚秋垂眸压下眼底泪水,声音微哑颤抖,字字泣血。
“我父亲,自始至终,从未怪过你。”
“他清清楚楚知晓,你是入局之人,是被算计的刀,是被利用的棋子。”
“可他依旧怜你、劝你、惜你、盼你清醒。”
铁中玉喉间发涩,心口沉痛,无言以对。
是啊。
苏慕白仁善通透,胸怀苍生,以德报怨,坦荡宽恕。
可苏砚秋不能。
她是遗孤,是受害者,是血海承受者。
父亲可以坦荡宽恕,她没有资格原谅。
父亲可以悲悯世人,她没有理由释怀。
他们之间的深情温柔、生死羁绊,从始至终,都抵不过一场刻入血脉的杀父血海。
“正因他仁厚坦荡、心怀苍生。”
铁中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颓然与坚定。
“我才更要还清这笔债。”
“不负他临终悲悯。”
“不负烟雨满门忠魂。”
“不负你孤苦隐忍。”
苏砚秋抬眸望他,夜色朦胧之中,他侧脸沉静坚毅,眼底是二十年不改的道义赤诚与赎罪执念。
她轻声道,一语道破江湖最深险恶。
“江湖最可怕的从不是邪魔恶人。”
“是披着正道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