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腊月二十，镇北城北墙工地。

雪停了三天，但寒意更甚。不过此刻工地上热火朝天，数百名俘虏正喊着号子，将一块块凿刻规整的青砖运上脚手架。监工的宋军士兵裹着厚皮袄，手拢在袖子里，偶尔吆喝两声，大多时候只是看着。

完颜术列扛着两块青砖，每块重三十斤，压在肩头的麻布垫子上。他左腿的断口已经愈合，装上了工坊特制的木假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很稳。右眼的窟窿用黑布遮着，左眼却亮得精神。

“术列！这边！”监工是个二十出头的宋军小校，姓周，脸上有雀斑。他指着墙基一处，“这两块放这儿，要卡严实了。”

“是！”完颜术列用生硬的汉语应道，小心翼翼地将砖放下，用木槌轻轻敲实。动作熟练，俨然是个老工匠。

旁边一个同样在运砖的契丹人俘虏，叫耶律齐，压低声音用女真语道：“术列哥，你今天搬多少块了？”

“一百三十七。”完颜术列头也不抬，“下午再搬六十三，就能换几斤羊肉。”

耶律齐舔舔嘴唇：“羊肉……真能换到？”

“上回老胡就换到了。”完颜术列抹了把额头的汗，“他婆娘在纺织工坊，用羊毛换的钱，加上老胡自己的，换了整整足足十斤。炖了一大锅，香飘半条街。”

说到“街”，他抬头望向工地外。那里，镇北城的第一条主街已经初具雏形。青石铺的路面，两侧是整齐的木屋，虽然大多还没封顶，但能看出规划——这边是商铺，那边是民居，远处还有座半成的学堂。

“这才五个多月……”耶律齐也望过去，眼神复杂，“宋人建城，像变戏法。”

“不是戏法，是舍得花钱。”完颜术列继续搬砖，“你看那些水泥，那些青砖，那些木料，都是钱。宋国皇帝舍得往这片草原砸钱。”

正说着，监工周小校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小册子：“完颜术列，今天上午一百三十七块，计一百三十七工分。耶律齐，一百零五块，一百零五工分。签字画押。”

两人在册子上按了手印。周小校收起册子，又从怀里掏出两个油纸包：“给，午饭。”

油纸包里是两个杂粮馍，一块腌萝卜，还有——一小块肉干。

“肉干？”耶律齐眼睛一亮。

“今日腊月二十，按《工役抚恤条例》，逢五逢十加餐。”周小校语气平淡，“赶紧吃，吃完歇一刻钟。下午北风大，早点收工。”

说完转身走了。

耶律齐捧着馍馍，手有些抖：“术列哥……宋人真给肉。”

完颜术列没说话，只是掰开馍馍，就着腌萝卜慢慢嚼。肉干他舍不得吃，小心包好，塞进怀里——晚上给婆娘。

数个月前，他绝不会想到有今天。那时他刚被俘，腿断了，眼瞎了，躺在伤兵营里闹事。王渊来看他时说“大宋不杀俘，不虐俘”。他不信。辽国杀俘，金国也杀俘，宋国能例外？

后来腿伤治好了，假肢装上了，他被送到镇北城做工役。起初以为是要累死他们，可每天三顿饭管饱，虽然是粗粮，但能吃饱。干活计工分，工分还能换东西：盐、茶、布，甚至肉。

更让他不敢相信的是——半个月前，俘虏营里贴出告示：凡工分累计满三千分、无违规记录者，可申请工役转正。转正后，按技术等级定饷，可租房，可接家眷，子女可入学堂。

俘虏们炸了锅。

“骗人的！等咱们干完活就杀！”

“宋人诡计多端，别信！”

完颜术列也不信。直到三天后，第一批转正名单公布——十二个人，有原辽国汉军中的汉人，有契丹人，有渤海人，就是没有女真人。监工私下说，女真人要五千分，因为战罪较重。

那天晚上，俘虏营里沉默得像坟墓。但第二天，更多人开始拼命干活。完颜术列也是。他不为转正——他不信宋国会让女真人转正。他只是想，多攒点工分，万一……万一真能换点东西，给婆娘捎回去。

他婆娘叫乌林答，比他小五岁，在会宁府老家。金军南征时，他被征入银术可亲卫，这一走就是两年。有时夜里做梦，梦见乌林答饿死在帐篷里，醒来一身冷汗。

直到十天前。

那天收工，监工周小校突然叫住他：“完颜术列，有人找你。”

“谁？”

“去了就知道。”

他被带到工地旁的临时棚区。那里搭了几十个棚子，是给探亲家属住的。棚子简陋，但干净，有火炕。

他走进第三间棚子，然后就愣住了。

乌林答坐在炕边，穿着半旧的皮袍，头发梳得整齐，正低头缝补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

两人对视，都傻了。

“你……你怎么……”完颜术列喉咙发干。

“是宋军送来的。”乌林答声音发颤，“半个月前，有宋军骑兵到会宁府，贴告示说……说在镇北城的俘虏，可接家眷团聚。路费宋军出，来了管吃住，还能做工。”

她放下针线，站起身：“我……我不信。可隔壁阿嫂的男人也被俘了，她先来了，回信说真的。我就……我就来了。”

完颜术列踉跄走过去，想抱她，又不敢——自己一身汗臭，满脸伤疤，还瞎了只眼。

乌林答却扑上来，死死抱住他，哭了：“他们还说你死了……说你跳崖了……”

“我没死。”完颜术列鼻子发酸，“王将军……救了我。”

那天晚上，夫妻俩在棚子里说了整夜的话。乌林答说，会宁府现在乱得很，皇帝战死的消息传回去，各部都在抢地盘、抢粮食。她跟着宋军骑兵走时，家里只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