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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流去。原口先生的画笔这时停了下来。三四郎的思绪一直紧跟那支画笔,忽然发现笔停了,便转眼望向美祢子。美祢子依然一动也不动。三四郎的思绪却在这片静谧中不自觉地活动起来。他觉得自己好像喝醉了似的。不料原口先生却忽然大笑起来。
“好像又支持不住了吧。”
女人什么也没说,立即放松姿势,瘫痪似的倒坐在身边的安乐椅上。这一瞬间,她嘴里的白牙又亮了一下。趁着衣袖滑落,她也抬眼看了三四郎一眼。那双眸子就像流星似的飞过三四郎的眉间。
原口先生来到圆桌旁边。
“怎么样?”他询问三四郎,一面擦着火柴点燃刚才的烟斗,重新叼在嘴里,再用手指压住巨大的烟斗头,连续从嘴里吐出两股浓烟,然后又转过臃肿的背部,走到画布前不经意地涂起颜色。
这幅画还没完成。然而画布上早已涂了无数层水彩,在三四郎这个外行眼中,这样已算画得很够水平了。当然,对于绘画技巧的好坏,他是无法分辨的,也没法发表评论,他能够感受到的,不过是绘画技巧营造的气氛。他没有绘画经验,因此就连他的感受或许也不一定准确。但能够产生这点感受,已证明他并不是对艺术毫无感觉,就凭这一点,三四郎也算得上风雅之士了。
在他看来,这幅画整体上显得非常耀眼,好像画布全面喷上某种色粉后,被放在不太耀眼的阳光下。即便是画里的阴影,也呈现出淡紫色,而不是浓黑色。凝视着画面的时候,三四郎心中不自主地生出一种轻快的感觉,好像自己正欢天喜地地坐在猪牙船[138] 上。但尽管心情欢快,情绪却很沉稳,一点不安也没有,也不觉得痛苦、为难或憎恶。真不愧是原口先生的手笔啊!三四郎想。
半晌,原口先生轻松挥动着画笔,对三四郎说:“小川君,跟你说件有趣的事。我认识一个朋友,对老婆感到厌倦了,所以要求离婚。不料他老婆却不答应,还跟他说,我是因为有缘才嫁到你家来的,就算你对我厌倦了,我也绝对不会离去。”
说到这儿,原口先生退后几步,打量着自己笔下的成果,然后转向美祢子说:“里见小姐,你都不肯穿单衣[139] 让我画。这和服好困难,害我都画不好。看起来简直像是我在乱画,好像画得太大胆了。”
“那真抱歉啊。”美祢子说。
原口没有回答,重新走回画架前。“后来呀,因为朋友的老婆说什么都不愿意离婚,朋友便对他老婆说,你不肯走的话,就不用走了,永远留在这个家里吧,换我走,行了吧……里见小姐,请你稍微站起来。团扇不用管它,只要站起来一下就好。对,谢谢……朋友的老婆说,你走了,家里怎么办啊?我朋友就说,那有什么关系,你可以再找个男人入赘嘛。”
“后来怎么样了?”三四郎问。原口似乎意犹未尽,又继续说下去。“也没怎么样啊。所以说,结婚这档事,一定要事先想清楚才行。结了婚之后,离合聚散,双方都会失去自由。你看广田老师,还有野野宫先生,再看看里见恭助,哦,还有我,大家都没结婚。女人的地位提高之后,这种光棍就变多了。所以我们必须制定一种社会规则,让女人的地位提高,但不能高到让社会出现一堆光棍。”
“可是我哥哥马上就要结婚啰。”
“哦?是吗?那你怎么办呢?”
“不知道。”
三四郎抬眼望向美祢子,美祢子也看着他露出笑容。只有原口先生一个人看着画布。“不知道。不知道就太……”他边说边挥动手里的画笔。
三四郎便趁机离开小圆桌,走到美祢子身边。美祢子没搽头油的脑袋随意靠在椅背上,那姿势就像一个累极的人尽情地伸展全身筋骨。她的脖颈毫不掩饰地从衬裙衣领中伸出,脱下的和服外套搭在椅上,在那梳着厢发[140] 的脑袋上方,可以看到外套的漂亮衬里。
三四郎的怀里正揣着那三十块钱。他心中深信,这三十元代表着两人之间某种无法用言语说明的东西。他一直想还她钱,却始终无法付诸行动,就是由于这某种东西。而现在,他之所以打算狠下心来还清钱,也是因为这某种东西。还了钱之后,两人没有瓜葛了,会不会变得疏远呢?或是没有瓜葛后,反而变得更加亲近?……普通人如果听到三四郎心中的疑问,或许会觉得他是个喜欢求神问卜的家伙吧。
“里见小姐。”三四郎说。
“什么?”美祢子仰起脸看着三四郎,她的神情沉着,跟刚才一样,只有眼波转动一下,安详的视线停在三四郎脸上。看到她这模样,三四郎知道她有点累了。
“刚好趁这机会,我就在这儿把钱还给你吧。”说着,三四郎解开胸前的纽扣,伸手进怀里。
女人又说了一遍:“什么?”
她仍是那种不痛不痒的语气。三四郎的手已往怀里伸进一半。怎么办呢?他想了几秒,最后下定决心说:“上次向你借的钱。”
“你现在还我,我也没办法呀。”
女人仍旧从下方仰望着他,既不伸手,也不移动身子,脸上表情也跟刚才一样安详。三四郎不懂她是什么意思,甚至连她回答的含义也听不懂。
这时,有人突然在身后说道:“还差一点,再画一会儿如何?”两人转回头,原口先生正看着他们,笑容满面地用手指捋着颊上剃成三角形的长髯,画笔仍旧夹在他的指间。美祢子在椅子上坐下,两手放在扶手上。她才坐下,便立即挺直了脑袋和背脊。
“还要很久吗?”三四郎低声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