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宝再也支撑不住，壮实的身躯轰然倒下。

那股支撑了它独自在高原雪山生活许久的力气，像是融雪一样从骨缝里飞快地流走了。

它那双灰底泛着些许绿色的眼睛半睁着，视线像是被风雪蒙住的岩石，不断有细碎的光影在里面闪来闪去。

就连近前的对焦都变得模糊了。

或许，是那些已经被它自己遗忘在脑海深处的记忆，正顺着生命的缝隙重新钻出来。

很久以前，它还没有名字，只是一只独自生活在山上的小雪豹。

其实按照雪豹的天性，幼崽本来应该跟着母亲生活一两年，待到身体发育成熟，也学会了所有狩猎的本领之后，才会离开从小长大的地方，独自寻找新的领地。

可在大宝才几个月大的时候，它的母亲就再也没有回到它们暂住地岩洞之中。

夜晚的山风卷着雪沫子，不停往洞里灌。

年幼的大宝趴在母亲经常睡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等着母亲回来。

可整整三天，它没有等到母亲，只等来了一身霜雪。

不过，幸运的是，大宝天生就是个体格壮硕的孩子。

相比于隔壁领地跟它差不多年纪的幼崽，大宝的肩膀都要比那个小家伙宽出一半，爪子也更加有力。

所以，它早早就开始学习狩猎的本事。

即便没有母亲，也能够尝试独立捕猎养活自己。

可就算这样，它想要在中年寒风呼啸的高山上独自活下来，依旧是件极其不容易的事情。

那时候的它实在太小了。

就连岩羊的幼崽都追不上，就更别提像是一头成年雪豹那样去捕杀成年岩羊来果腹了。

饿极了的大宝歪着脑袋想了想，抓不到羊，它总能抓到别的东西。

于是，它将目光转向了那些蹦蹦跳跳的鼠兔和钻在石缝里的高原田鼠。

这些小东西的繁殖能力极强，大宝想，或许自己以后都不会缺东西吃了。

它年纪还小，体型也比成年雪豹要小得多。

浅灰色带黑斑的皮毛往高大岩石的阴影里一贴，几乎就能和周围的裸岩融为一体。

即便那些小东西的警惕性极高，也很难察觉到几步之外藏着个猎手。

就这样，年幼失恃的大宝靠着这些小动物养活着自己。

不过，一开始的时候，它也会因为狩猎技巧不熟练而饿肚子。

抓不到食物，就只能拖着空瘪的肚子回到自己和母亲曾经一起居住的岩洞。

它把毛茸茸的尾巴往自己爪边一搭，仰头看着高原上干净澄澈的星空。

伴着星光闪烁，大宝毛茸茸的小脑袋瓜也会不停地想：母亲到底去哪了？

是被杀掉了，还是因为什么理由离开了这片领地？

可往往没等它想明白答案，饥饿带来的困意就涌了上来。

毛茸茸的小脑袋往爪子里一埋，它就这么迷迷糊糊睡着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大宝在寒风和狩猎中慢慢长大，它的身形变得更加高大，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透着十足的力量。

这里的领地一直被它牢牢捏在手中。

凡是想要来争抢领地的同类，都被它打得再也不敢回来。

长大后，大宝也开始像母亲以前那样巡视着自己的领地，并不会每天都住在从前那个岩洞里了。

它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站在最高的岩峰上朝下看——一整片山谷都被它尽收眼底。

这里的一切都属于它。

再后来，大宝遇到了那只眼睛是漂亮的纯灰色的雄性。

于是，在一个飘着细雪的冬末，它拥有了自己豹生第一只幼崽福福。

福福刚出生的时候，大宝就发现这孩子身上的斑纹几乎和自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拥有了一个和自己如此相像的孩子，其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后来，福福能睁开眼了，大宝发现唯独这双眼睛不像自己，它的眼球是带着些绿的。

不过，大宝并不失望，反而很高兴。

因为这孩子的眼睛和它的生父是一样的，都是纯粹漂亮的灰色。

大宝只觉得自己整颗心都化了。

这是它的第一个孩子，从皮毛到眼睛，每一处都让它如此欣喜。

所以，那天福福从陡峭的岩石上失足甩下去的时候，大宝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埋葬在那片雪里了。

福福躺在碎石堆里，嘴角挂着血沫子，浑身疼得直抽搐，却还记得叫大宝快走。

血液的气味会引来其他猎食者的。

可大宝怎么舍得呢？

这是它第一个孩子。

这是一个和它如此相像的孩子。

况且，大宝自己就是在无边孤独里长大的，它太清楚再寒冷的山里，整个身体都沉在孤独里是什么滋味了。

即便这个孩子救不活了，大宝也不愿意在生命的尽头，让这个孩子独自面对死亡的到来。

于是，大宝就一直守在福福身边，驱赶那些嗅到血腥味赶来的家伙。

每天只在周围区域捕猎，抓到什么就叼回来。

不管是旱獭的幼崽，还是找到的一点动物残骸，它都小心翼翼地放在福福的嘴边。

不过，这孩子也很争气。

即便浑身都是伤口，疼得直抖，也还是会咬着牙，硬撑着上半身爬起来撕咬嘴边的食物。

就这样，母女两个都不肯放弃彼此。

它们也是幸运的，熬了许久，等来了因为秃鹫异常聚集而赶来的人类。

此刻躺在空间块里的大宝，意识已经逐渐飘远了。

眼前的纷乱飞逝的光影慢慢变得清晰，它开始出现幻觉了。

——是刚出生的福福。

那孩子的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软乎乎的小身子往它怀里不住地拱着。

细弱的叫声一声接着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