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波洛纳的幼崽，杜桑像是个被戳破的皮球一般，肩膀一点点垮下来，最后欢欢蹲下身去。

膝盖紧紧抵着胸口，胳膊环上去，将自己抱了个严严实实。

不用俯下身去看，都能感受到那股丧气劲儿。

“要是我再强一点，能救下它们两个就好了。”

她的声音埋在膝盖弯里，闷闷的，像是被棉花层层裹住了。

孔昭意就站在她身边，垂着眼看着她这副恨不得把自己团成小毛球的模样。

倒是有些拿不准她这股沮丧劲儿，到底是冲着自己能力不够，还是心疼那个可能连形状都没有的狒狒幼崽。

杜桑的肩膀有些微微抖动着，孔昭意还以为她哭了，忍不住开口问她：“你是在难过什么？”

杜桑没有抬头，只是无意识地用手拨弄着地上的石块，恨不得用它在地上挖个坑，将自己直接埋进去。

好半天，一直捏着石块“挖坑”的手才停下。

“我们救不了波洛纳的孩子，它肯定特别伤心吧？”

“它本来就身体虚弱，又在这时候失去自己的孩子……”

她的声音更闷了，带着些湿漉漉的鼻音。

“要是我能救下来那个孩子就好了……”

孔昭意挑了挑眉，有些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实在太猝不及防，杜桑的后背瞬间就僵了，一直有些微微抖动的肩膀也架在那，不敢再动了一样。

“年轻真好啊，总是敏锐又柔软地看待这个世界……”

想起了自己的少女时代，孔昭意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而后她蹲下身来，视线和杜桑齐平。

“放弃这个孩子，是波洛纳自己的决定。”

“它自己主动接受，你在这替它哭什么？”

话刚出口，孔昭意就看见杜桑芥末上还沾着星星点点没被吹干的水光。

那双清澈湿润的眼睛正懵懂地望着自己。

她忽然就觉得自己刚刚说出的话听起来有些傲慢，像是站在高处，居高临下调侃着年轻人的一片柔软心肠。

孔昭意往旁边挪了挪，和杜桑并肩蹲在一起。

而后，从空间里掏出一朵蔷薇花——是小蔷薇子株上开出的花，都被它收进空间的静止区域了。

将花递给杜桑，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些。

“我不是笑你心善，动物和人类是不一样的。”

“对于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野生动物来说，命悬一线时，永远是先保自己的。”

孔昭意抬起头，看向那些被隔离在悬空空间块中的异化兽，声音很轻，却说得很清楚。

“现在是末世，除了丧尸，还有很多异化植物，根本不是繁衍后代的好时机。”

“在这事上，这些异化之后更聪明更强大的动物，比人类要清醒得多。”

杜桑自从来到基地之后，就没有离开过基地，所以她其实并不清楚生活在外面的动植物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所以，她只是一脸迷茫地看向孔昭意，手指下意识地转动着那朵颜色娇艳的蔷薇花。

“况且，波洛纳进空间之后，我没有动它一根毛。”

“它其实是自己主动选择终止妊娠的。”

这几个字像是一个急速下坠的铁砧，“咚”地砸进杜桑的脑子里。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震惊。

在她从小听到大的故事里，甚至是学校的课本里，永远都在歌颂母爱。

所有的书、所有的人都在说着：为了孩子豁出性命才叫伟大！

好像要当一个母亲，天生就要把自己排在后面，时刻将孩子放在第一位。

若是谁敢说一句“我要先顾自己的感受”，那简直就要被人口诛笔伐，永远钉死在耻辱柱上，唾弃她不配成为一个母亲。

甚至，这种愤怒，是不分缘由的。

杜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仔细想过自己的妈妈到底地愿不愿意事事以她为先。

更没有想过，这件事到底对不对。

孔昭意留给杜桑足够的时间去消化，她站起身，用空间之力将堆在屏障边的笼子排开，选了一个大小适合的挪到自己跟前。

笼子选了半天，杜桑也总算是回过神，急切地看向孔昭意，像是有话要问，却不知应该从何问起。

孔昭意掏出几把椅子放在周围，她自己坐了下来，顺手还蹲在一边的杜桑也捞起来，按在椅子上。

“你看，大家都知道创造生命是最伟大的事情，所有人都在歌颂母亲、歌颂母爱。”

“可是歌颂到最后，反倒成了一套规训人的枷锁，套在了所有母亲，甚至是雌性生物身上。”

“连给她们喘口气的余地都不留。”

孔昭意的语气里带了点漫不经心的通透，掏出一份十几年前某个县城的旧报纸。

上面的副板块上写着一则看似中立，却实则满是谴责的报道。

那篇报道写着：因为孕期不良反应太过严重，几乎要危及生命的孕妇在四个月的时候不得不选择终止妊娠。

撰写那篇报道的人在简单讲述了事情经过之后，用了几乎三分之二的篇幅去表达这种行为实则是一种非常自私的行为。

看似客观中立的报道，却处处透露着谴责。

即便是会过分共情的杜桑，看着这篇报道也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

孔昭意喝了口水，将那张报纸抽出来叠了叠，垫在了选好的笼子里。

“不管是人还是动物，在孩子没长成完整、独立的个体之前，是不应该比孕育祂的母亲更加重要的。”

“母亲为了保全自己，放弃未成形的孩子，这并不是一件值得指责和拿出来供大众议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