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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水。烈日炎炎,酷暑难当。“解散!”我们立即坐在铁轨堆投下的窄条阴影之中。饿得发慌的希腊人(鬼知道他们几个人怎么钻到这儿来了)在铁轨中间开始搜寻。有的捡到了一个罐头盒儿、发霉的面包圈、吃剩下的沙丁鱼,捡起来就吃。
“臭猪!”一个年轻大个子哨兵唾了他们一口。他长着一头浓密的亚麻色头发和一双恍恍惚惚的眼睛,“等会儿你们不就有吃的了吗?吃也吃不完,吃了三天都不想再吃。”
他正了正自动步枪,用手帕擦了擦脸。
“畜生。”我们异口同声,表示同意。
“喂,胖子,”哨兵用皮靴轻轻碰了一下亨利的后脑勺,“听着,想喝水吗?”
“想是想,可是没有水罐儿呀。”法国人回答得在行。
“可惜。”
“哎,哨兵先生,您还不懂我的意思?哨兵先生不是跟我做过买卖吗?多少?”
“一百。就定了?”
“定了。”
我们喝水,水淡而无味。买水的费用出自还没到站的“旅客”和他们的钱包。
“嘿,得注意点儿,”法国人说着把空瓶子一扔,瓶子掉在铁轨上摔得粉碎,“钱不能揣进腰包,因为要搜查。而且,钱有个屁用,反正你有吃的。衣服也别乱拿,他们会怀疑你逃跑。衬衫可以拿一件,丝绸的,带领子的,运动式的。找到什么喝的,也别吆喝着喊我。我有办法。小心点儿,别挨揍。”
“他们打人?”
“那是家常便饭。得长后眼,屁眼儿。”
希腊人在我们周围坐着,下巴贪婪地上下运动,像大虫子一样,津津有味地嚼着霉烂的面包块。他们心里七上八下,因为不知道有什么活儿干。大木条子和铁轨让他们放心不下。他们不喜欢搬运东西。
“我们干什么活儿?”他们问。
“没活儿,输送车一来,全都进焚尸炉,明白了?”
“全明白了。”他们用集中营里这句通用语回答。这下子放了心:他们不必往卡车上装铁轨,也不必扛木头了。
与此同时,货场上越来越挤,说话声越来越大。工头们把人分成小组:有的负责打开即将到站的火车车厢铁门,有的站在木梯子下面,另有任务。那些梯子是活动的,又宽大又方便,好像是准备让人登台演说似的。摩托车嘟嘟嘟地不断开来,送来浑身披挂银色符号的党卫队下级军官。他们都吃得肥头大耳,穿着闪闪发光的军官皮靴,都长着一张又一张油亮蠢笨的嘴脸,有的拿着口袋,有的拿着藤棍,看样子都很能干,手脚麻利。他们都到餐厅去——那间其貌不扬的营房就是他们的餐厅,他们在那儿喝矿泉水、冷饮,冬天有烧酒。他们煞有介事地举起胳膊行罗马式军礼,接着又诚挚地握握手,会心地微笑一番,谈谈接到了什么信、家里的情况、孩子,掏出照片来互相看看。有的在小广场上溜达,十分威严,卵石子儿和皮靴底发出嘎嘎声响,衣领上的方块熠熠发光。矮竹林发出焦躁的沙沙声。
穿条纹囚服的众人躺在铁轨下的窄条阴影之中,沉重而不均匀地喘息着,说着各自的本国话,望着那些神气十足穿绿军装的人,和可望而不可即的绿树阴以及远处小教堂的尖塔,无精打采,无动于衷。此刻,教堂响起了《上帝的天使》乐曲。
“火车来了!”有人喊了一声,所有的人都霍地站起来张望。铁道拐弯处出现了货车车皮:列车是倒着开的,一个铁路工人站在直道上向后倾身,挥动手臂,吹了声口哨。机车发出长鸣,叫人胆战心惊。它呼哧呼哧地冒着气。列车缓缓进站。从焊上铁棍的小窗口里面,可以瞥见一张一张的人脸,苍白,憔悴,似乎还没睡醒,个个披头散发,有万分惊恐的女人,有还留着头发的男人。说起来也奇怪,车厢内部开始骚动起来,有人敲打车厢板壁。
“水!空气!”车厢内爆发出低粗绝望的呼叫。
几张脸凑到窗口,几张嘴拼命地吸气。一批人吸了几口之后,退了下去,又挤上另一批,又退了下去。呼叫声和呻吟声越来越大。
一个穿绿军装的人腻味得咧了咧嘴,他身上披挂的银色装饰比别人多。他吸了一口香烟,又猛地扔掉,左手接过右手的口袋,冲一个岗哨做了个手势。那岗哨慢慢取下肩上的自动步枪,瞄了瞄准,冲着车厢扫射了一阵。顿时安静下来。载重汽车这时候陆续开来,有人把小凳摆在车后,同时也摆在火车车厢门下,十分熟练。拿着口袋的大汉挥了挥手。
“谁私拿金子或其他任何不能吃的东西,谁就是国库的窃贼,立即枪决。明白了吗?”
“明白了!”回答得七嘴八舌,却又诚实。
“开始!干活儿!”
门闩吱吱扭扭响,车门打开了。新鲜空气冲入车厢,像浓烟一样吹在人们脸上。不可胜数的行李、大箱子、手提箱、小皮箱、活动床、形形色色的大小包裹(他们带来了往日生活中的一切,准备开始过新生活!)从四面八方把他们挤得一动也动不得,热得头昏脑涨,自己喘不过气来,也挤得别人呼吸困难。现在他们都拥在车门口,像扔在沙地上的鱼一样,张着嘴喘息。
“注意,下车带好东西,全部带好。全部东西都放在车厢旁边。交出大衣,现在是夏天。向左走,明白没有?”
“先生,让我们到哪儿去呀?”他们跳到卵石子儿地面上,极度不安,筋疲力尽。
“从哪儿来的?”
“索斯诺维茨,本津。先生,以后干什么呀?”他们死死地追问,火辣辣地盯着对方困倦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不懂波兰话。”
集中营里有一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