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洪退去的倭岛，满目疮痍。

光秃秃的山峦裸露着赭红色的岩石，如同大地撕开的伤口；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在废田矿坑间肆意漫流；

倒塌的屋舍半截埋在淤泥里，偶尔能看见几具泡得发胀的尸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幸存的百姓们蜷缩在残破的窝棚里，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他们曾以为跟着大梁天子推行新政，便能换来丰衣足食的日子，可到头来，

家园被毁，亲人离散，连一口干净的水、一碗饱腹的饭都成了奢望。

就在百姓们惶惶不安之际，一股诡异的流言，如同瘟疫般在倭岛各地蔓延开来。

起初，是几个游方的“道士”出现在村落里。

他们身着破烂的道袍，手持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声称自己能通鬼神，知晓天机。

见到百姓们便摇头叹息：

“唉，造孽啊！你们可知，这倭岛本就是天神流放罪人的地狱？

昔日天皇、藩主、武士，皆是犯下滔天罪孽的恶鬼转世，

如今他们伏诛，天神的怒火，便要烧到你们这些罪民身上了！”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百姓们心头一颤。

他们本就因天皇神裔信仰崩塌而无所适从，如今听闻自己身处“地狱”，顿时慌了神，纷纷围上前追问究竟。

“道长，此话当真？”一个老农颤巍巍地问道，“那山洪肆虐，是不是天神降罚？”

“正是！”道士故作高深地捋了捋胡须，指着远处光秃秃的山峦，

“你们看，山林尽毁，良田成墟，这便是天神示警！

不出多久，大地必将震动，火山必将喷发，届时，整个倭岛都将化为焦土，

尔等皆要坠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百姓们听得面如土色，哭声四起。

这些道士，自然是王进暗中派来的。

他们游走于倭岛的每一个角落，将同样的谣言，一遍遍灌输给百姓。

与此同时，王进又授意娄敏中，组织文士编撰了一本所谓的《靖海神谕》。

神谕以晦涩难懂的古倭文写成，封面绘着狰狞的恶鬼与燃烧的地狱图景。

里面的内容，更是句句诛心——

“倭岛子民，原罪滔天，生于地狱，死于炼狱。

唯有以血肉献祭天神，自裁以谢罪，方能洗净罪孽，魂归极乐，免受轮回之苦。”

为了让百姓深信不疑，王进命人将《靖海神谕》刻在石碑上，立于各村各镇的村口，又让官吏带着宣讲者，逐字逐句地读给百姓听。

宣讲者们声泪俱下，仿佛亲眼见过地狱一般：

“诸位父老，神谕有言，切腹乃是最圣洁的谢罪之礼！

以利刃剖开腹脏，将罪孽尽数交出，天神便会接引尔等的魂魄，去往没有苦难的极乐世界！”

就在谣言与神谕弥漫全岛之时，王进要的“天谴”，果然接踵而至。

倭岛本就是地震与火山频发之地，只是往日里，山林植被尚存，灾害的破坏力有限。

如今山林尽毁，土地松动，一场剧烈的地震，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大地剧烈摇晃，房屋轰然倒塌，裂缝如同毒蛇般在地面蔓延，将来不及逃跑的百姓吞噬。

紧接着，数座沉寂多年的火山，同时喷发。冲天的岩浆染红了天际，滚滚的火山灰遮天蔽日，如同下了一场黑色的雪。

灼热的岩浆所过之处，一切都化为焦炭。

火山灰落在屋顶，压垮了本就残破的屋舍；落在田地里，将仅剩的绿色掩埋。

整个倭岛，都笼罩在一片绝望的黑暗之中。

“天谴！真的是天谴！”

“我们有罪！我们罪该万死！”

“神谕说的没错，只有切腹，才能解脱！”

百姓们彻底崩溃了。他们跪在地上，对着喷发的火山磕头如捣蒜，

哭声与大地的震动声交织在一起，惨不忍闻。

官吏们见状，纷纷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短刀，分发给百姓。

他们脸上带着虚伪的悲悯，口中却不断蛊惑：

“诸位，莫要畏惧！切腹谢罪，魂归极乐，这是你们唯一的生路！”

绝望的种子，一旦生根发芽，便会开出毁灭之花。

第一个拿起短刀的，是那个曾经追问道士的老农。

他望着被岩浆吞噬的家园，看着身边奄奄一息的孙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颤抖着握住短刀，对着火山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猛地将刀刃刺入腹中。

鲜血喷涌而出，老农倒在地上，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一时间，倭岛各地，处处可见切腹的百姓。

他们有的在村口的神谕碑前，有的在自家残破的屋舍里，有的甚至抱着年幼的孩子，一同赴死。

短刀刺入皮肉的声音，取代了往日的鸡鸣犬吠；绝望的哭喊声，掩盖了火山的咆哮声。

王进站在太宰府的高台上，透过朦胧的火山灰，望着远处那一幕幕惨烈的景象。

他身旁的娄敏中，脸色有些发白，低声道：“陛下，这般景象，未免太过惨烈……”

王进却面无表情，只是轻轻拂去落在肩头的火山灰，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惨烈？他们的先祖，曾侵扰我中原沿海，烧杀抢掠，何曾有过半分怜悯？今日之果，皆是往日之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倭岛，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谣言已起，神谕已立，天谴已至。接下来，便是让这片土地，彻底沦为死寂。”

火山灰依旧在飘落，如同为这片即将走向灭亡的土地，披上了一层黑色的殓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