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天看得见它。

他已经决定接师姐，不能在这一刻收手躲开，让她从岩外落下去。陈一天只将吞天功敛成极细的一吸，把这丝断离的散力从接引边缘摄入口中，随即以胃内六丁之火镇住。

旧残铜仍沉在那里，触来的细白被镇在旁侧，没有化成回涌的生机，更没有补回他早已耗掉的神魂。

掌前那一点乱势终于空了。

赤角龙女已将最后一次外放的黑雷收回身体。

头顶尚有冷白在落，她却不再抬手相迎，玄袍金纹沿着肩颈、腰腹和腿侧一寸寸闭拢，将整副身躯裹在其中。

她腹前那点更深的护持最后才合上。

陈一天体内道胎轻轻一颤，同源的气息让他辨清眼前这一层是她自己的本源，边缘收得完整，里面的魂意没有再散到外头。

他没有把神念往里探。

只要知道自己接到的是她整个人，便够了。

方才试接散意时，殿气碰到她便被另一头扯住，此刻那股外来的牵引已经没有了。她自己收拢的本源将身体与魂意护在一处，连衣角都随着护层贴回，没有一片还拖在远处。

陈一天仍不敢拿旁人来比。老儿没有这样的肉身，师姐也不是他说收就能收的东西，他眼下能走通的，只是她亲自封好、亲自靠过来的这一步。

他宁可把这一处边缘再看清一点，也没有去猜殿中还有多少空地方。

赤角龙女的右手终于越过方才那小段空处，指背碰上陈一天的指尖。

温热的一点，落得极轻。

她抬眼看他，唇动了动，声音已很低。

“别松。”

“不松。”

陈一天的掌顺着她指背托过去，触到尚未完全隐去的玄袍袖口，随后才将镇武的接引贴近她自己封好的护层。

掌心的旧布擦过袖上金纹，带来一点粗糙的触感。陈一天记住了这点触感，神念便不再追着天上的白影分散，他接的是眼前这个能碰到的人。

赤角龙女的眼睫慢慢垂下，抵在他指边的手却先向内送了一点，直到接引真正托住自己，才不再使力。

这一回，没有另一头将她扯回去。

护层随她向内的意愿轻轻一动，陈一天屏住呼吸，神念始终只贴着完整的外缘，没有去拽里面的身魂，更未试图把人拆作几道光。

她的指先从掌前收离，接着是手臂、衣袍和原本垂在岩外的足尖。

整个人离开了那片空处。

镇武殿中，金纹护住的身躯落定，封在其内的魂意仍然微弱，却没有继续脱离。殿气只在外面温养，未将她自己闭合的那一层冲开。

灰影还停在另一处，安静得没有声音。

陈一天确认两处都留下，立刻收回神念，将接引彻底闭合。

岩唇外已空了。

她没有被带走，老儿也没有被吞回柱阵，他守到此刻的十二根柱仍闭在柜中。陈一天把右手从岩外撤回，向阶下点了一下头。

“接住了。”

依依当即收回荒天，申镇世依着先前说定的，向后退了一级，将臂弯留在陈一天转身能够够到的地方。

陈一天也开始收脚。

头顶那道虚影却在这一刻彻底停住。

两处已到手的身魂先后消失，近在眼前的十二柱也没有归回。它原先向破壁上方退去的身形不再往上，空掌转落，冷白从掌根直贯而下。

这一击没有绕着岩面去找柜中之物。

它直接打向陈一天。

申镇世的手刚碰到他肩侧，便听见近处一声沉响，方才还能托住脚步的侧岩从中裂开，护在陈一天身侧的龙影被整个压散。

陈一天来不及再起一次接引，也没有去开。

他只将身子朝已经退下的几人偏开，右手推在申镇世臂侧，想让这一掌不要顺着自己压进那道窄阶。

冷白落下。

左侧肩胸连着肋腹，在那一击中崩毁，血与碎开的衣料从岩边溅散，元神近处守着的道剑也被震得沉入暗里。

他眼前骤然一黑。

刚刚还能感到的阶面、掌心与风，一齐离他远去，神魂像被从中抹去了大半，只剩极细的一点没有散尽，连自己名字都无法再想全。

申镇世横过来的手臂被余势撞开，仍咬着牙压住了没裂的那半边石阶。

依依已扑到近处。

她没有再举剑，右踝一软，便顺势跪在低一级的石面上，双臂托住落下来的陈一天，将他尚存的肩背护进怀里。

荒天贴着她腿侧停下，再没有向前出锋。

李玉瑶赶上半步，伸手扶住依依后背，苏星河也在下面撑住她将滑的腿。几个人只往内侧收，没有把陈一天重新拉到那片已经碎开的岩唇上。

依依低头时，看见他右手还在自己衣前，手指松着，没能再抓住什么。

她把那只手拢进怀里，紧贴自己颈侧。

那里还有一点活人的温度。

“我接着你了。”

她说得很轻，像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把那一点尚未断尽的气息碰散。

陈一天没有答。

头顶尚未散去的冷白已被申镇世与岩壁挡向另一边，沿着旧棚外的空处落下，依依只是抱紧他，听见自己方才亲耳听见的那三个字，一遍也没有记错。

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