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角龙女抵在岩上的手忽然往外滑了一寸。

不是她松了。

头顶冷白已经绕过原先的雷口，不再同她一寸寸对压，而是将她连同身前尚未收回的黑雷一道往上提。岩唇外侧的黑痕骤然拉长，细碎石屑从她指下落进深处。

陈一天把右掌贴在她指旁，伸到最后一点仍有实岩托住的地方。

两只手尚未碰着，中间隔着一小段冷意。

他没有再移脚。申镇世方才说过，再出去一步便够不着，自己也看得见那一边空着，踏出去只会让师姐又多接一个人。

“能到这里吗？”

赤角龙女望见他的指尖，没有应声，手下黑雷先向内收了一点。

玄袍的袖口随即贴回她腕前。

她将原先抵住岩面的力分出一股，护住自己向外散的身魂，头顶拘力便乘隙抬高了半分，脚下那一点岩影离她更远。

陈一天看着，心中已经明白，她用来护身的力，也只能从眼前这些黑雷里拿。

没有另一份本源等着她。

分身已经散在供料棚南角，留给弟子们的那点遮护，没有再回到她身体里。如今她看得见的只是眼前这只手，手上的旧布都磨开了，仍肯安安稳稳放在她能摸到的地方。

赤角龙女把将要出口的催退咽了回去。

陈一天已把能做与不能做的全告诉她，她若仍要留下这副身躯，便须自己把最后这一层护好。把人骂退，并不会凭空替她生出第二条路。

她向他指旁挪了一点，玄袍下垂的衣角随即止住飘散。

他右手仍在原处，左臂收紧在胸前，神念先守住自己的元神，没有催她快一点。

阶下刀声忽然重了一记。

背剑者见几人全朝上方转身，剑锋便压向君赦留下的内侧。君赦左足退至阶根，刀沿着剑侧推过去，借石壁挡住另一半来路，让那一剑只能从自己身前过。

肩甲上碎下的一片落在脚边，她没有低头。

“上头别回身！”

她听见陈一天这边的声音断了一下，先把这句话喊出去，免得有人为她这一撞从窄路倒回来。

苏星河站在依依身后，左手已经抬起，望见君赦又将刀压稳，便先收回手，把将滑到依依脚下的那块碎石拨向外边。

两处都有人在打，能让出的一只手，却得用在眼前够得着的地方。

小白退到他们再下一阶，回头望过从棚口出来的方向，确认那里仍通向外折，才转过身向上说了一声。

“后头还在。”

她说完，便贴着阶壁退下两级，先把倒在转弯处的短木拖向一旁。木端卡着一块石头，她弯腰取开，再将木头推到已经塌空的棚边，来路便不再需要侧着身跨过去。

这个地方方才一个人能过，若要扶着人退，就不够了。

小白抬头确认依依和苏星河仍在上面，便留在这一折等，没有把自己也挤进只能站住几只脚的阶顶。

陈一天听见了。

他想起从前总让小白先跑，东西带得走就带，带不走便丢。这一回殿里已经留住一个，掌前还有一个，她们身后也确实有一条被夺回来的路。

他不能把自己尚未走出去，便当作先前做的一切都没用。

“老大，等我收手，你先退一级。”

申镇世看了他一眼。

“少说话，留口气给我看信号。”

他掌下的山势重新压实，右足往后试了一次，确实踩住了那一级台阶，才将重心送回前面。陈一天若能退下来，他便在此处接，接不到，也不能让后面的人挤到裂岩外。

头顶虚影的轮廓已淡了些。

它仍有足够的力量将岩上这些人压碎，却不能把每一股力都毫无迟滞地送到掌下。原先连着器神的那一端空着，回来的补力经过断处，总要先停一下。

赤角龙女抬头，熔金色的眼瞳盯住了这一停。

她不能等它自己松手。

那只虚掌还在向高处拖，破壁的边缘已经越过她肩后。若让它再抬一段，陈一天的掌便碰不到她，方才讲定的那些办法也都成了隔着空处的话。

赤角龙女手背一翻，先把自己护到一半的那层本源暂压在皮肤近处，没有让它散去，再将所有仍能外放的力收向肩侧。

她不求这一击打中对方本体，只求自己能够离开这只手。

掌上黑雷忽然向外一翻，先将绕到腕后的冷白顶离衣袖，随后整束收回，压成极窄的一线，沿着方才那一处断续的位置直劈过去。

雷声在近岩上空骤然炸响。

陈一天低下头，双眼所及只剩掌前一小片金纹，神魂里道剑紧紧守在近处，没有随着雷声向外追。

申镇世双足一沉，将向外翻起的整岩压回山脊，掌根所在的石面崩开细口，后头那一级退路仍未松脱。

赤角龙女的手向陈一天这边落了一点。

肩后冷白却还连着。

她没有再抬第二回雷，将已压出去的那一束向内折转，截着自己的肩侧狠压下去，玄袍边缘与拘力一同被映得发白。

虚影骤然收掌。

它试图把补来的力接回这一处，深殿那截已经暗去的旧纹却再无器神转动，冷白在到达她肩侧之前缺了半分。

黑雷随即贯了进去。

那根仍向上提着她的拘束，从贴身的地方断开，原本绷直的冷白失了牵连，猛地向两侧弹散。

一丝剥下来的余力扫向陈一天掌边。

依依终于动了。

她没有抬起整柄荒天去斩头顶的虚掌，只把先前贴在腿侧的剑转过很小一个角度，护魂之意守住近侧那一道窄处，将已经失去上端控制的细白从陈一天指前偏开。

那一丝力擦着剑侧过去，仍未尽散，落向正在展开的温养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