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觉得，自己还是需要一个方向。

他沉默了片刻，心中忽然一动。

“好不容易来一次，不如故地重游，去那座圣山附近看看，看看我挂的名师牌怎么样了。”

虽然一步幽这片世界极其广袤，地标稀少，方向感在这里几乎毫无用处，但张楚还是隐约能感觉到，自己曾经走过的路。

不是靠眼睛，不是靠记忆，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感应。

好像他在一步幽内走过的路，都会在他神魂中留下某种看不见的印记，只要静下心去感受，就能感知到。

于是，张楚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神魂赶路的速度比肉身快得多。他一步迈出，便是数百丈的距离，大地在他的脚下飞速向后驶去。

忽然，张楚听到了一阵哀嚎声。

那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像是某种猎物被抓住之后的凄惨嚎叫，绝望中带着几分炸了毛的尖锐，穿透力极强，隔着老远就能听到。

张楚心中一动，他记得苦海大师曾经说过，这种声音，是某些迷路的游魂发出来的。

它们被困在了某处，走不出去，只能发出嚎叫来发泄恐惧。

虽然张楚不像苦海大师那样，能心无旁骛地做善事，不过若是能有个伴儿，或者有个坐骑，那也不错。

在一部幽内赶路，实在是太过单调了，到处都是灰蒙蒙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时间久了闷也能把人闷死。

于是，他循声走了过去。

很快张楚就看到，远方有只一人高的异兽魂魄，被几团黑色的旋风包围着，走不出去了。

那异兽形似狐狸，体型比寻常狐狸大了数十倍，脑袋却是一片雪白。

它的叫声很特别，不是狐狸那种尖细的吱吱声，而是“榴榴、榴榴”的，像是在喊谁的名字，又像是在咒骂什么。

张楚一看，顿时惊喜。

这不是天狗么。

《大荒经》中有记载，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首，名天狗。

可以看出来，天狗的魂魄有些虚淡，仿佛一吹就散。

那几团旋风围成了一个圆圈，把它困在中央。

每次它想从某个方向冲出去，那团旋风就会猛地膨胀一下，把它逼回去，它不敢碰触那些旋风。

此刻，天狗的魂魄在旋风中央焦躁地转着圈，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嚎。

不过，张楚不惧这种旋风，如今张楚的神魂强度不知道凝实多少，完全可以平趟过去。

张楚上前，他抬起手，随意地挥了一下，神魂之力从掌心中涌出，化作一道柔和的罡风，扫过那几团黑色旋风。

那几团旋风遇到张楚的神魂之力，像是积雪遇到了滚水，无声无息地消散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天狗获救，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四条腿一软，朝着张楚的方向跪了下来。

它的两条前腿贴在地上，脑袋深深地埋下去，白色的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瑟瑟发抖。

它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大喊道：“天狗一族，狗长生，拜见上神！多谢上神救命之恩！”

张楚低头看它，觉得这家伙的态度还算不错，便随口说了一句：“起来吧。”

狗长生站了起来。

它抖了抖身上蓬松的毛发，抬起头，朝张楚看了过来。

然后，它的动作就僵住了。

它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缩成了两个小小的黑点。

它的四条腿开始发软，前腿撑不住身体，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它的嘴唇在哆嗦，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爷爷……你……哦不，您，您是张楚爷爷？”

张楚很意外。

他低头打量着这只跪在地上，抖成筛糠的天狗，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你认识我？”

狗长生哆哆嗦嗦地抬起头，声音里满是惊恐：“认识！您是人族张楚爷爷，谁能不认识您啊？”

然后它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环顾四周，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那片暗灰色的大地，那几团刚刚被张楚打散的旋风残余。

它的瞳孔又缩了一下，声音带上了一种近乎崩溃的哭腔：

“这里是什么地方？该不会是……幽冥界吧？”

它看着张楚，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

那泪水刚冒出来，就化作了细密的光点消散在灰雾中。

它的声音凄惨无比，带着一种认命了的绝望：“难道，我死了？”

张楚被它的反应逗笑了。

他随意道：“这里是一步幽，你也可以理解为幽冥界！”

狗长生当场就嚎啕大哭起来：“哇……榴榴……哇……我死了，哇……我怎么就死了哇……”

那哭声又响又惨，跟刚才被困在旋风里的哀嚎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它把头埋在土里，哭了好一会儿，情绪这才渐渐平复：“我竟然死了……怪不得，怪不得我见到了张楚，原来我也死了！”

张楚眉头一皱，感觉这话不太对劲：“你胡说什么呢？什么叫你也死了？”

狗长生抬起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用爪子抹了抹眼睛，声音里满是理所当然的笃定：“爷爷，您已经死了啊。”

“我见到了你，说明我也死了。”

“死狗才能见到死人，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张楚一脸惊愕：“我什么时候死了？”

狗长生眨眨眼，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问题。

它从地上爬起来，不再跪了，歪着白脑袋看着张楚：“大荒谁不知道，张楚爷爷您已经死了。”

“上次您离开蛊雕族，得罪了寂灭渊，然后就没了。”

它用爪子在地面上划拉了一下，像是在画一道分界线。

“谁不知道，得罪了寂灭渊就是死了，永远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