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工业区回到临海路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车从工业区出来，往临海路方向开。路边的厂房一排排往后退，铁皮顶在暮色里变成灰影，路越来越窄，灯越来越多，从工业区的路灯变成老城区的店铺灯。叶安把车停在临海路路口。河面上有货船的灯，远远的，一点一点地移。骑楼走廊里的灯亮了一半，另一半暗着，光线照在青砖墙上，把砖缝照得发黑。叶凡和苏晓、叶景下车，持锤人留在车旁。三个人往骑楼走廊走。

直接上三楼。三楼楼梯入口在二楼入口旁边，并排着，也是一道铁门，锁着。锁是新的，铜质，锁身锃亮，和二楼那把一模一样。

叶安蹲下去，铁丝捅了两下，锁开了。铁门推开，里面是一道窄楼梯，水泥台阶，扶手是铁管焊的，和二楼一样，但更窄，更陡。叶凡先上去，苏晓跟在后面，叶景走在最后。

三楼比二楼更小，只有一间房间。靠窗一张旧木桌，一把椅子，窗户开着半扇，河面上的风灌进来，带着水汽和一点柴油味。墙面比二楼的更旧，墙角有一片渗水的痕迹，发暗。桌面上落着灰，但灰面有一块干净的区域，形状是长方形的，什么东西在上面放了很久。

桌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和工业区那个是同一种款式，但更旧。

叶凡伸手把盒盖掀开。里面有三样东西，一个文件袋、一封信、一把钥匙。

叶凡先把文件袋拿出来。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里面有几张照片和几张写满字的纸。

照片一共六张。第一张是叶守月站在一个码头边上，和工业区那张差不多，但角度不同，她穿着深色外套，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第二张是她站在一条街上，背后有骑楼，样式和临海路差不多，但更旧。第三张是她坐在一间屋子里，桌上放着一杯茶，侧脸对着镜头，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后面三张换了三座不同的城市，街景和建筑风格完全不同。

每一张背面都写着一个城市名和年份。叶凡把照片按年份排了一遍，从九八年到两年前，六个城市，六张照片。

叶凡把照片放下，拿起那几张写满字的纸。是手写的记录，字迹秀气，是叶守月的笔迹。每一页上写着日期、地名、简短的备注。

“九八年冬，深城。离开临海路，往南。”

“九九年春，海城。找到第一处。”

“零零年秋，江口。韩九城的人来过，换地方。”

“零一年夏，南浦。见到钟守门人一面。”

“零三年春，海城。东西还在。”

“零五年冬，南浦。叶守川来过。”

“零八年秋，海城。等了很久。”

“一零年春，江口。韩九城的人又来了。”

“一二年冬，海城。东西没动。”

“一五年秋，南浦。叶守川的人来过一次。”

“一八年春，海城。最后一次。”

最后一行是两年前。城市名和海城并列，备注只有两个字，“等景”。

屋里安静了几秒。

苏晓看完，把记录纸放回文件袋里。“她一直在走。深城、海城、江口、南浦，来来回回四个城市。韩九城的人追了她两次，零零年和一零年。她每次都被迫换地方。”

叶凡点了一下头。“但她没有停。零一年见过钟守门人，零五年叶守川去过南浦。暗堂的人和她有联系。”

“叶守川也去找过她。”苏晓说。

叶凡没有接话。叶凡拿起那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没有粘，正面写着三个字，“景儿亲启”。字迹和甲字五号那封信一样，但笔画更稳，写的时候比九八年从容。

叶凡把信递给叶景。叶景接过信，抽出信纸。信纸很薄，折了两折，展开之后只有几行字。叶景低头看了一遍。

“景儿：我在南边。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已经走了很远。你爹的事，叶守川的事，韩九城的事，我都知道。有些事不能写在信里。你来南边，我当面告诉你。月。”

叶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叶景的手指在信纸边缘停了一拍，指节微微发白。叶景没有说话，把信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折得很慢，每一下都对齐。折好之后，叶景把信放进外套内袋，和工业区那张纸条放在一起。两张纸叠在一起，贴着心口。然后叶景把扣子扣上，手指在内袋上按了一下。

盒子里还有一把钥匙。老式铜钥匙，和工业区那把一样大，齿口也是波浪形，但形状正好相反。叶凡把两把钥匙放在一起比了一下，齿口互补，合在一起是一个完整的齿形。

“配对的。”苏晓说，“两把合在一起，开同一把锁。”

“锁在哪？”叶景问。

叶凡看了一眼那两把钥匙。“不知道。但叶守月把它们分开放了，一把在工业区，一把在临海路三楼。她在赌，拿到两把钥匙的人，一定会去两个地方。”叶凡把两把钥匙合在一起比了一下，齿口互补，严丝合缝。“她算好了，只有走完全程的人，才能拿到完整的钥匙。”

叶凡把两把钥匙一起收好。叶凡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房间，一张旧木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盒子。叶守月两年前在这里留了东西，走了。

三个人下了楼。叶安把铁门重新锁好。

走出临海路的时候，叶凡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外面的河。河面很宽，从西往东流入海。货船的灯一点一点地移，往入海口的方向。再往南，是海城。叶守月最后待的地方。

“南边。”苏晓说。

叶凡点了一下头。“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南下。”

叶景站在骑楼底下，手按着胸口。内袋里的纸条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