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这些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对于二流以及更小的仙门来说，自家宗门里要是能供奉着一两位仙君层级的老祖，那便是足以安身立命、夸耀于人的雄厚资本了。

正因如此，此番想要下界去探寻真相、抢夺造化，各家非得派出门内那位最为倚重、实力最强的仙君不可，甚至可能还得请出一些世代相传、压箱底的宝物随身。

只有这样，才算得上稳妥，才有底气去应对下界冒出来的那些所谓“仙君”。

他们骨子里深信不疑：一个在灵气近乎干涸的下界里熬出来的仙君，无论如何，其道基底蕴和真实战力，都绝不可能与在仙界充沛灵气中修行成长的同阶修士相提并论。

就在众人心思浮动，准备散去各自安排时，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忽然再次出声。他目光如电，射向林墨，缓缓问道：“林小友，老夫尚有一处不明。下界那群仙君人物里，修为最高者，究竟到了何等境界？”

林墨闻声，下意识地抬眼，朝师父张火松的方向飞快扫了一下。

只见张火松面上纹丝不动，却极其隐晦地、微不可查地摇了一下头。

林墨心中立刻雪亮，当即躬身，态度恭敬地答道：“回前辈的话，弟子当时躲藏甚远，并未窥见他们全力施为的场景。不过，仅从他们周身自然流露的气息威压判断，最强的那一位，大抵……也就是仙君境中期的水准。”

这番话，依旧是真假掺半。说没见到凌烈出手是假，毕竟凌烈的威势深不可测；但其余玄宸天卫的实力多在玄仙中期，这倒是实情。

老者听完，捋须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心中显然已有了计较。他侧身向随侍的弟子低声吩咐了几句，便率先向张云拱手，告辞离去。

有人带头，其余各家势力的代表也纷纷效仿，向张云道别后，相继化作遁光散去。方才还人影幢幢的洞玄门山门，很快便恢复了空旷与寂静。

待最后一道遁光消失在天际，张云这才神色一紧，连忙示意张火松与林墨跟上，三人快步返回宗门深处的一处密殿。

张云袖袍一挥，数道灵光飞出，布下严密的隔绝禁制，将内外空间彻底封锁，杜绝了一切被窥探的可能。

做完这些，他仍不放心，又以神念仔细扫过周围每一寸角落，确认万无一失后，才猛地转过身，压低了声音，语气急迫地问道：

“这里再无外人，你们老实告诉我，先前对那些人所说的话，究竟几分真，几分假？那个下界，当真如你们所言，藏龙卧虎至此？”

林墨立刻肃容，郑重答道：“掌门明鉴，弟子所言句句属实，皆为亲眼目睹，绝无半分夸大欺瞒！”

张云听罢，眉头紧锁，再次陷入了沉思。半晌，他才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两人，语气沉凝，仿佛在自言自语：“那个年轻人……你们说，他有没有可能，根本就是我仙界之人，甚至……是某位故人？”

此言一出，张火松与林墨俱是浑身一震，惊讶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关于张明明与李星瑶的真实根脚，他俩此前从未向张云透露过半个字，没料到张云自己竟先一步猜到了这个方向。

张火松深知父亲的为人，更清楚当年那段旧事对父亲、对整个洞玄门意味着什么。他望着张云，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远的感慨：

“父亲，我洞玄门立世之本，首重情义二字。您应当不曾忘记，当年您是凭借什么，才得以执掌这洞玄门门户？而孩儿我，又是因为何种缘故，才被内定为接掌宗门之人？”

张云闻听此言，双眼骤然睁大，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紧紧盯着张火松，又看了看林墨。一个惊人的猜测在他心中迅速成形，掀起惊涛骇浪。

短暂的震惊过后，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微微发颤：“你……你此话何意？难道下界那位，竟是……竟是当年那位大人？”

从他那近乎敬畏的语气中，足以听出“那位大人”在他心中是何等分量。

正如张火松所言，洞玄门人或许也需为宗门利益周旋，但行事向来恪守底线，恩怨分明。这也是洞玄门千百年来能稳扎稳打，未曾遭遇大起大落的根本缘由。

张云的脸上浮现出浓浓的追忆之色，思绪仿佛飘回了两千多年前的岁月。

他喃喃道：“当年，那位大人尚是潜龙之姿，初入仙君境不久。若非他在我恩师，也就是上代掌门面前极力举荐，以我之资，又如何能承接这洞玄门掌门之位？”

他的目光转向张火松，眼中满是欣慰与复杂：“还有你，若非当年有幸追随那位大人左右，得其言传身教，受益匪浅，后又蒙他亲自指点扶助，你又怎能通过门中那般严苛的层层考核，被诸位长老一致推许为继任者？”

张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心中的澎湃，语气转为斩钉截铁般的坚定：“我张云虽非雄才大略之辈，却也绝非忘恩负义之徒！既然是那位大人在下界坐镇，那我洞玄门从即日起，便绝不再对下界存半分觊觎之念！非但如此，倘若将来有其他势力意图对下界不利，我洞玄门说不得还要想方设法，暗中通传消息，助那位大人一臂之力！”

说到此处，他语气中不禁流露出深深的感慨：“真是万万没想到，那位大人竟真能于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转世下界，重踏道途。那方世界，果然非同寻常……”

整整两千余年了，张云一直以为，那位惊才绝艳的玄宸天王早已在葬仙渊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中魂飞魄散，彻底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