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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会议,在太极宫两仪殿内召开。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压顶,殿外的秋阳似乎也失去了温度。高宗李治端坐于龙椅之上,面沉似水。他的左侧,坐着神情阴郁、目光锐利的长孙无忌,宰相褚遂良、侍中韩瑗、中书令来济等重臣依次肃立。右侧,则站着以司空(也是宰相)、英国公李积为首的另一批官员。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无形的压力。
李治环视群臣,开门见山,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皇后无子,武昭仪有子。朕欲废皇后王氏,立武昭仪为后,诸卿以为如何?” 语惊四座!虽然废后风声早已传出,但由皇帝在如此高级别的朝会上正式提出,还是如同投下了一颗巨石!
话音刚落,侍中韩瑗第一个出列,他面色涨红,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陛下!皇后乃先帝亲自为陛下所聘,母仪天下十余载,并无大过!岂可因无子而轻易废黜?此举有违圣人之道,悖于礼制!臣冒死以谏!”他言辞激烈,句句指向废后违背伦理纲常。
紧接着,中书令来济也昂然而出,语气沉痛而坚定:“陛下!皇后之位,关乎社稷根本,万民观瞻。王氏出身名门(太原王氏),温良恭俭,恪守妇道,天下皆知。若因无子见废,恐失天下之望,动摇国本!恳请陛下三思!” 两位宰相级重臣的率先发难,如同吹响了反对的号角。
李治的脸色愈发难看,他强压着怒气,目光扫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长孙无忌和褚遂良。褚遂良感受到皇帝的目光,也看到了长孙无忌眼中传递的坚定。他知道,是时候由他来发出最强音了!这位以耿直敢谏着称的老臣,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象征宰相尊荣的紫色朝服,手持玉笏(朝臣上朝时所执的手板),大步跨出班列,站到了大殿中央最醒目的位置。他没有像韩瑗、来济那样情绪激动,但那挺直的脊梁和凛然的目光,却带着千钧之力。
褚遂良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李治的心上:“陛下!废立皇后,乃国之大事!王皇后出身高贵,系出名门,更是先帝亲自主婚为陛下所娶!先帝临终之际,曾执陛下之手对老臣等言:‘朕佳儿佳妇,今托付于卿!’此情此景,陛下岂能忘怀?陛下今日岂忍违背先帝遗命,弃糟糠之妻于不顾?” 他抬出了太宗皇帝这面无可辩驳的大旗,直指李治的孝道!
李治被噎得面色发白,嘴唇紧抿。
褚遂良毫不退缩,继续铿锵有力地进言:“何况武氏曾侍奉先帝于帷幄,天下共知!陛下若立其为后,天下人将如何议论陛下?后世史笔如铁,又将如何书写陛下?” 这句话,如同淬毒的利箭,狠狠刺穿了李治最不愿面对的隐秘和羞耻!将武媚曾是先帝才人这个无法回避的致命伤疤,血淋淋地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撕开!
“够了!”李治再也无法忍受这诛心之言,猛地拍案而起!巨大的羞愤和被当众揭短的暴怒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一张脸涨得通红,指着褚遂良厉声呵斥:“褚遂良!你……你大胆!竟敢如此诽谤于朕!”
褚遂良面对暴怒的帝王,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向前一步,眼中燃烧着殉道者般的悲壮火焰。他高高举起手中那块代表着宰相身份、记录君王过失的玉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决绝:“陛下!老臣一片丹心,天地可鉴!若陛下执意要行此悖逆人伦、违背祖制之事,天下必有异议!老臣受先帝遗命,辅佐陛下,今日若不能尽忠直谏,他日有何面目见先帝于九泉之下?!”
他顿了顿,环视着殿内一张张或惊骇、或敬佩、或惶恐的脸,目光最后落在暴怒的李治身上,一字一句,如同最后的雷霆:
“此笏乃陛下所赐,今臣直言已尽,职责已了!陛下若执意不听忠言,老臣留此笏何用?不如归还陛下!”
话音未落,在满朝文武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只听“当啷——!”一声刺耳的金石撞击声!
褚遂良竟将手中那块象征无上荣宠与谏诤权力的玉笏,狠狠摔掷在御阶之上!玉笏翻滚着,碎裂声清晰可闻!
紧接着,褚遂良猛地摘下头顶的进贤冠(宰相官帽),掷于笏旁!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撞在金砖上砰砰作响,额头瞬间见血!他嘶声力竭,带着无比的悲愤和绝望:
“乞骸骨!求陛下放老臣归田,苟延残喘,终老林泉!”
整个两仪殿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所有人都被褚遂良这惊天动地的“掷笏谏”“叩血求退”之举震慑得魂飞魄散!连暴怒中的李治也惊呆了,指着褚遂良的手指微微颤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长孙无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韩瑗、来济等人更是面如死灰,泪流满面。殿内只回荡着褚遂良那悲怆的喘息和他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政见之争,这是一位老臣以生命为代价,向皇权发起的悲壮抗争!他用最惨烈的方式,昭告天下:废王立武,是倒行逆施,是天理难容!朝堂之上,忠臣泣血,玉笏碎裂,大唐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激烈冲突,达到了顶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