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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下来的将士,脸上还带着血污和烟尘,眼神悲愤而茫然地聚集在台下。他们刚刚经历了地狱般的血战和难以置信的溃败,惊魂未定,此刻却被勒令集合。
点将台上,监军宦官边令诚面无表情,尖利的嗓子在寒风中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
“封常清、高仙芝接旨!”
封常清和高仙芝被剥去了甲胄,只穿着单薄的囚衣,五花大绑地跪在冰冷坚硬的石台上。寒风如刀,割在他们伤痕累累的躯体上,却比不上心中万分之一的冰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臣封常清、高仙芝,负朕厚恩,丧师失地,畏敌怯战,摇惑军心,罪无可赦!着即处死!传首示众!钦此!”
冰冷的诏书宣读完毕,如同最后一丝光亮被掐灭。台下的士兵们嗡地一声炸开了锅,震惊、悲愤、难以置信的哭喊和怒吼声瞬间爆发:
“将军!”
“冤枉啊!”
“将军带着我们死战洛阳!何曾畏敌?”
“洛阳失守,非将军之过!”
“朝廷不公!”
“寒了将士们的心啊!”
亲兵们更是目眦欲裂,冲上前想要抢人,却被如狼似虎的监军卫队死死拦住。
封常清抬起头,望向长安的方向,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悲凉和深深的遗憾。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喧嚣,回荡在潼关险峻的山谷间:
“将士们!静听吾言!吾死不足惜!吾今死于此,但求尔等谨记——非我不欲竭忠报国,实乃贼势滔天!吾死后,尔等当以潼关为命!据险死守!万勿轻敌出战!切记!切记!潼关在,长安在!潼关失,天下倾覆!以吾之死,望警醒后来者!死守潼关!”
字字泣血,句句锥心!这是他用生命发出的最后警告!
高仙芝也昂起头,这位曾经威震西域的名将,此刻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怆与荒谬感:“我等讨贼,反遭诛戮!天日昭昭,何薄于我?!若朝廷尚有明主,当知我二人今日之冤!” 他猛地转向边令诚,怒目圆睁:“阉竖!吾等士卒尚有赏赐未完!尔等克扣粮饷,还我士卒血汗钱!” 至死,他惦记的,仍是那些追随他浴血奋战、连饭都吃不饱的士兵。
刀光闪过。两颗曾立志拱卫大唐江山、却被昏聩猜忌所害的头颅沉重地滚落在冰冷的石台上。热血喷溅,染红了潼关的城砖。台下,数万将士跪倒一片,失声痛哭,悲愤的哭嚎声如同受伤野兽的哀鸣,久久回荡在险峻的山谷之间,也彻底冻僵了潼关守军最后一丝士气和对朝廷的信任。帝国在自毁长城!
潼关帅府,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哥舒翰,这位威震陇右、令吐蕃人闻风丧胆的名将,此刻却如同被无形的枷锁牢牢捆缚在沉重的帅椅中。他中风后遗症未愈,半边身体依然麻木无力,只能勉强靠在椅背上。数月前的意气风发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焦虑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面前巨大的潼关沙盘,清晰地标示着叛军崔乾佑部驻扎在潼关东面狭隘山谷(灵宝西原)的营盘,像一个巨大的陷阱张开了口。
“大帅!不能再等了!”副将王思礼猛地拍案而起,满脸焦灼,“崔乾佑那厮用兵狡诈,但其部盘踞西原,兵力撑死不过四千!且多是老弱,阵型散漫不堪!分明是诱敌之计!可我潼关天险,雄兵二十万(实际能战之兵约十万),粮草充足!只要固守,叛军插翅也难飞过!我军只需死守,待郭子仪、李光弼他们在河北抄了安禄山老巢,叛军必乱!那时再出关掩杀,必能一举成功!”
另一将领李承光也急切附和:“王将军所言极是!大帅!封高二将前车之鉴不远!死守才是上策!我军新败,士气未复,岂能再蹈险地?”
哥舒翰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何尝不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潼关之险,清楚死守待变才是唯一生机!封常清临死前那声嘶力竭的“死守潼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可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宦官特有的尖利唱喏:“圣旨到——!敕命:哥舒翰即刻开关,率军击贼——!”
哥舒翰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最后一丝挣扎的光芒熄灭了。又是圣旨!一道接一道,一日数催,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杨国忠在长安不断进谗:“哥舒翰手握重兵,久据潼关,恐生他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