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后半夜才渐渐停了。天快亮的时候，云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没睡多久就又醒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阿幼朵昨晚醉酒哭泣的样子。

她躺不住，爬起来推开窗。雨后清晨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味，挺好闻的。寨子刚从沉睡中醒来，远处传来几声鸡叫，还有女人们准备早饭的零星动静。

一切都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好像只有她一个人，还被昨晚那个脆弱痛苦的阿幼朵困在原地。

她在窗口站了一会儿，心里那团乱麻非但没理清，反而越缠越紧。她需要做点什么，转移一下注意力。

她拿起角落里那个有点破旧的扫帚，开始打扫偏房。其实房间挺干净的，阿叶每天都会简单收拾一下。但她还是扫得很仔细，角角落落都不放过，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的烦躁也一起扫出去。

正扫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阿叶那种轻巧的步子，这脚步声更稳，也更……熟悉。

云瑶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

门被推开，阿幼朵站在门口。

她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的模样。穿着整齐的圣女服饰，银饰戴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光洁顺滑，挽成复杂的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固定——不是那枚染血的。

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昨晚痛哭过的痕迹。只有眼底那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青黑，暗示着她或许也没睡好。

她目光扫过拿着扫帚、有些愣神的云瑶，又看了看明显比平时更干净的地面，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谁让你做这些的？”她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但语气是惯常的冷淡。

云瑶低下头，放下扫帚：“奴婢……睡不着，找点事做。”

阿幼朵没再追问，她走进房间，在唯一的那张木椅上坐下。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意的舒缓，好像只是为了找个地方坐坐，而不是专门来找云瑶的。

房间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只有窗外鸟儿叽叽喳喳的叫声。

云瑶垂手站在一边，心里七上八下。阿幼朵从来不会主动来偏房，更不会这样干坐着不说话。她想干什么？是发现了昨晚自己在窗外？还是又来试探？

过了好一会儿，阿幼朵才开口，视线落在窗外那棵滴着水珠的芭蕉叶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

“昨晚雨很大。”

云瑶心里一紧，含糊地应道：“……嗯。”

“吵得人睡不着。”阿幼朵继续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云瑶摸不准她到底什么意思，只能顺着说：“是……有点吵。”

阿幼朵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云瑶脸上。那目光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锐利，让云瑶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开了外壳。

“你昨晚，”阿幼朵看着她，慢慢地说，“睡得还好吗？”

来了。

云瑶的后背瞬间绷直了。她强迫自己迎上阿幼朵的目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还……还好。后来雨小了，就睡着了。”

阿幼朵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掂量她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空气仿佛凝固了。云瑶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的声音。

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想要移开视线的时候，阿幼朵却突然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是吗。”她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她又坐了一会儿，久到云瑶觉得自己的腿都有些站麻了。

然后，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根本没有任何褶皱的衣摆。

“今天没什么事，”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侧过头，留下最后一句话，“你……好好休息。”

说完，她便推门出去了，没有再看云瑶一眼。

云瑶站在原地，直到阿幼朵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刚才那一刻，她真的以为阿幼朵什么都知道了。

可是……阿幼朵最后那句“好好休息”，语气虽然还是冷的，但听起来，又好像……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缓和？

是她想多了吗？

云瑶走到窗边，看着阿幼朵离开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那个背影挺直，孤傲，和昨晚那个蜷缩在地上痛哭流涕的人判若两人。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阿幼朵？

她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哪怕是在她们最亲密无间的时候。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难过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