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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巴,而她的目光则在苹果树和椴树的树叶之间飘游。
“波皮耶尔斯基地主……是个与众不同的人。”米霞说。
波皮耶尔斯基小姐褐色的眼睛里泪光闪烁,宛如点点甘露。米霞猜到,这是她私人的、内在的时间流正在往回流,每个人身上都有这么一种时间流,此刻过往的画面,在树叶之间的空隙里,像放映电影似的一幕幕出现在她眼帘。
波皮耶尔斯基夫妇当年去了克拉科夫,此后便一直受穷受苦,他们只好忍痛割爱,靠出售银器勉强度日。分布在全世界的波皮耶尔斯基庞大的家族亲戚们,为他们的族人提供了一点帮助,尽其所能地送给他们一点美元或黄金。地主波皮耶尔斯基曾被指控与占领者合作,理由是他曾跟德国人做过木材生意。他蹲了几个月的监狱,但最后考虑到他患有心理障碍而把他释放了。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受到贿赂的精神病学家稍许夸大了他的病情——但并不算太过分——这对他得以被提前释放不无帮助。
出狱后的地主波皮耶尔斯基在萨尔瓦多街狭窄的住宅里来回踱步,他从这边墙走到那边墙,固执地尝试着,在惟一的桌子上摆开自己的游戏。然而妻子以那样一种目光望着他,使他不得不把一切重新装进盒子里,并且重新开始他那没完没了的散步。
时间流逝,地主太太在自己的祷告中留下一点空间,用来对时间表示感激,感谢它在流逝,在运动,从而也为人的生活中带来变化。家族,波皮耶尔斯基的整个家族,重新逐渐集聚起力量,在克拉科夫做起小买卖。地主波皮耶尔斯基根据家族的不成文协议被分配来监督皮鞋生产,而具体说,是生产鞋底。他监督一个小工厂的工作,工厂里有台从西方引进的液压机,机器会吐出塑料的凉鞋底。开头地主波皮耶尔斯基并不太想干这份工作,但后来整个事业吸引了他,就像一个地主常有的那样——把他完全卷了进去。令他入迷的是,能为无定形、不确定的物质赋予不同的形状。他甚至开始满怀热情地进行各种实验。他制成了一种完全透明的糊状物,然后赋予它各种颜色和色调。后来,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在女鞋流行趋势上,他聪明地感受到了时代精神——他生产的有着闪闪发光的、高统的塑料底哥萨克皮靴卖得就像流水一般。
“父亲甚至建了一个小实验室。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只要着手做某件事,就会全心全意地投入,赋予这件事某种绝对意义。在这一方面,他是令人难以忍受的。看他那股办事的劲头,似乎他的鞋底和哥萨克皮靴具有救世之功。他喜欢上各种试管,蒸馏器,总是在熬制什么,总是在给什么东西加热。
最后,由于自己的这些化学实验,他终于得了皮肤病。或许是由于烫伤,或许是由于放射性物质作祟。总而言之,他的模样看起来可怕至极。他身上的皮肤大块大块地脱落。医生们说,这是一种皮肤癌。我们把他送到住在法国的亲属那里,找最好的医生诊治。但皮肤癌无药可治,这里没有,那里同样没有。至少在当时是一种绝症。最奇怪的是,他对待这种——当时我们都已知道——致命疾病的态度。‘我在蜕皮。’他说,看上去他对自己非常满意,简直是自豪。”
“他是个怪人。”米霞说。
“可他不是疯子。”波皮耶尔斯基小姐赶紧补充说,“他总是心神不定。我想,是由于这场战争和迁出府邸时受到的冲击惊吓到他。战后,世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所以他死了。他去世前始终神志清醒,泰然自若。那时我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我以为是由于疼痛使他精神失常。你知道,他非常痛苦。最后癌细胞扩散到全身,而他却像个孩子一样,一再说他只是在蜕皮。”
米霞叹了口气,喝完了最后一滴咖啡。玻璃杯底沉积了一层古铜色的咖啡渣,太阳的反光在上面搜寻着什么。
“他吩咐将那个古怪的盒子跟他一起埋进坟墓,可在操办丧事的忙乱中,我们把这件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我为此一直受到可怕的良心谴责,内疚我们没有实现他的遗愿。丧事过后,我跟妈妈一起去看了看那只盒子。你可知道,我们发现了什么?那是一块旧亚麻布,一个木头做的色子,还有各种各样的棋子:有动物的,人的,各种物品的,就像一些儿童玩具。我们还发现了一本破破烂烂的小书,上面写的全是些无法理解的胡言乱语。我跟妈妈一起把那些东西全倒在桌子上。我们无法相信,那些小小的玩具对于他,竟是如此珍贵!至今我还记得那些玩意儿,好像是昨天才见到的那样:小小的黄铜塑像,有男人和女人、动物、小树木、小房子、小府第、各种微型物品,啊,比方说,只有小指甲大小的小书,带把手的小咖啡磨,红色的邮政信箱,带有水桶的扁担——一切都做得非常精致……”
“你们是怎么处置那些东西的?”米霞问。
“起先,所有的东西都搁在我们放相册的抽屉里。后来孩子们拿出来玩耍。肯定还在家里的什么地方。或许是在积木堆里?我不知道,得问问……我一直感到内疚,没有把这个盒子给父亲放进棺材里。”
波皮耶尔斯基小姐咬紧嘴唇,她的眼中又是泪光闪烁。
“我理解他。”过了片刻米霞开口说,“当年我也有过自己的抽屉,那里放着所有最重要的东西。”
“可你那时是个孩子。而他却是个成年男子。”
“我们有伊齐多尔……”
“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