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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尊严,往往始于意识到自己不必完全被筛选定义的那一刻。 进士科终将随唐朝湮灭,但“如何活着”的追问,会在无数个杜弘的心里,永远考下去。
2、进士归礼部
开元二十四年的长安,春寒比往年来得更峭些。礼部南墙外,新贴的告示在风中簌簌作响,围观的贡士们鸦雀无声。告示上的字墨迹森然:“文之美恶,悉之矣。考校取检,存乎至公。如有请托于人,当悉落之。”落款处,考功员外郎李昂的名字像一枚铁钉,扎进每个读书人心里。
李权站在人群后排,手心渗出细汗。他是京兆李氏嫡支,苦读十五年,这是第三次应试。前日里,邻居——那位慈眉善目的常老丈——拍着他的肩膀说:“李员外是我女婿,你且安心。”常老丈是李昂的岳父,与李权比邻而居十余年,看他挑灯夜读,真心想帮一把。李权推辞不得,只得作揖谢过。
谁料这句关怀,竟成了祸端。
三日后,所有贡士被召集至礼部前庭。李昂身着青袍,面色如霜,目光扫过众人,最后钉在李权脸上。
“本官早有明示,禁绝请托。”李昂的声音像冻裂的冰,“却有人阳奉阴违,托关系、走门路,玷污科场清名!”
庭中响起细碎的吸气声。众人的目光如针,刺向李权。他感到血往头上涌,耳中嗡嗡作响。
“李权!”李昂厉声道,“你可知罪?”
李权深吸一口气,走出行列,长揖及地:“回禀员外郎,晚生闭门读书,岂敢请托。或有邻里长辈垂怜,出言勉励,此乃人之常情,非晚生所求。”
“巧言令色!”李昂冷笑,转身面向众贡士,“诸君文章,本官已阅。文采斐然者众,然古人云:瑜不掩瑕,忠也。今日愿与诸君共析文章瑕疵,以求至善。”
众人面面相觑,只得齐声道:“唯。”
李权退回行列,心沉到谷底。身旁同乡低声叹道:“李兄,‘其意属我也’。”李权苦笑——谁都听出来了,李昂那番“共析瑕疵”的话,矛头分明指向自己。这位考官已然认定他走门路,要当众羞辱,将他打落尘埃。
当夜,李权寓所的灯亮到三更。他摊开诗卷,却又推开。窗外月色惨白,他想起老父送别时的殷切目光,想起妻子当掉簪子为他凑足盘缠。十年寒窗,难道要因一句莫须有的“请托”付诸东流?
忽然,他想起白日里李昂吟过的两句诗。那位考官大人为了彰显风雅,曾在训话时随口吟诵自己的旧作。李权当时只觉得用典稍显生硬,此刻却如电光石火——
李昂的诗,也有瑕疵。
而且是不该犯的瑕疵。
次日,李权开始悄然搜集李昂的诗文。这位员外郎素有诗名,作品流传颇广。李权闭门三日,将能寻到的二十余首诗逐字推敲。他发现,李昂好用冷僻典故,却常张冠李戴;追求对仗工整,却时有不合平仄之处。最要命的是,在一首应制诗中,他竟将前朝年号用错。
第七日,李昂果然发难。
礼部外墙新贴一榜,标题赫然:《示谬篇》。下列十数条诗文瑕疵,每条后附“某生之失”。其中三条,明明白白写着李权的名字——把他诗中“孤帆远影”批为“气象衰飒”,将“明月照积雪”指为“盗用古人”,甚至说他用的一个典故“出处不明”。
围观者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读书人最重声名,这等当街示辱,无异于断绝仕途。
李权站在榜前,一动不动。春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他忽然想起《礼记》里的话:“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
他整了整衣冠,穿过人群,走到礼部门前。
李昂正与同僚走出衙门,见李权拱手而立,嘴角浮起一丝讥诮:“李生可是来请罪?”
李权再揖,声音清晰而平静:“员外郎昨日示教,晚生受益匪浅。礼尚往来,鄙文之瑕,既得闻矣。而执事昔有雅作,其中妙处,晚生不揣冒昧,亦有所悟——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庭前霎时寂静。几个同僚变了脸色。李昂眯起眼睛:“你要议论本官诗文?”
“岂敢‘议论’。”李权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只是读书人切磋学问,如切如磋。员外郎有言在先:‘瑜不掩瑕,忠也’。晚生愚钝,于大人《春赋》中见‘天宝’之号,然此乃本朝新年号,用于咏前朝事,似有未妥;又《望岳》诗中‘衡阳雁断’之句,实则衡山在南岳,雁阵常过,何言‘断’字?此外……”
他一口气说出七处疑点,每处皆引经据典,不疾不徐。
李昂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四周贡士越聚越多,窃窃私语声如春蚕食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陷入了自己设下的困局——那“瑜不掩瑕”的高论,那“当众详之”的提议,此刻全成了砸向自己的石头。
“够了!”李昂拂袖喝道,“伶牙俐齿,不知悔改!”
“晚生正是在悔改。”李权垂目,声音依然平稳,“悔不该以为科场之上,唯有文章。今日方知,考官之雅量,亦在考校之列。”
这句话如一枚针,刺破了某种东西。人群中有人低呼,有人摇头,更多人沉默。李昂死死盯着李权,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瘦削的考生。那一刻,他看到的不是寒门士子,而是一面镜子——照出了自己以“公正”之名行打压之实的模样。
此事震动长安。不久,朝廷下诏:此后贡举之事,改由礼部侍郎主持,考功员外郎不再专掌。史书工笔,只记“以员外郎李昂与贡士李权争端故也”。
放榜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