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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总叙进士科
隋炀帝大业年间设下的进士科,到了唐太宗贞观年间,已如春藤疯长,攀满庙堂。天下读书人的眼睛,都盯紧了那一条窄窄的登天梯。长安城里传着一句话:“缙绅虽位极人臣,不由进士者,终不为美。”纵使官居宰辅,若非进士出身,在清流眼中,终究差了一截名分。
每年冬尽春来时,各州贡举的士子,如候鸟般涌入长安,恒不减八九百人。他们被唤作“白衣公卿”,又称“一品白衫”——虽一介布衣,却已有公卿之望。然而这条青云路,窄如悬丝。时谚云:“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三十岁考上明经科,已算晚成;五十岁中进士,却还算年轻。其难可知。
杜弘便是这八百白衫之一。他出身河南世家,自幼负倜傥之才,有苏秦张仪之辩,荆轲聂政之胆,子路之勇,张良之谋,桑弘羊之算计,东方朔之机锋。可所有这些,在那座“文场”前,都得暂且收起。他需得“修身慎行,虽处子之不若”——比未出闺阁的姑娘更要谨慎小心。只因进士科考的不只是文章,更是声名、人脉、乃至言行举止。
贞观二十年的春天,杜弘第一次踏入礼部南院。黑压压的人群,青白相间的襕衫,空气中弥漫着墨与汗的味道。有人低声告诉他:“这叫‘举场’。”彼此行礼时互称“秀才”,递上名刺时自称“乡贡”。若侥幸得中,便是“前进士”;同年之间,互称“先辈”;同榜登科,则结为“同年”。
杜弘落第了。放榜那日,他看见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者,颤着手在黄纸上寻找自己的名字,找了三遍,终于蹲在地上,以袖掩面。旁人低语:“这已是第二十七次了。”杜弘心中发寒,却听那老者喃喃道:“老死于文场,亦无所恨。”
太宗皇帝曾笑言:“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后来有诗人叹:“太宗皇帝真长算,赚得英雄尽白头。”杜弘此刻才懂这话里的机心与重量。
永徽元年,杜弘再试。这次他结识了同年柳七。两人在客舍烛下论策赋,柳七眼中有火:“李肇说得好,‘进士为时所尚久矣,是故俊人由此出者,终身为文人。’可这‘文人’二字,是桂冠也是枷锁。”他们谈起那些耗尽青春的前辈:有人考到神思恍惚,见月呼为玉盘,见柳认作墨线;有人将诗赋刻满陋室四壁,晨昏诵读;有人每逢放榜,必备两套衣衫,一为红袍加身,一为素服归乡。
杜弘又落第了。柳七中了第三十二名。送别时,柳七握着他的手:“杜兄,这科场如炼狱,炼出的未必是真金,也可能是灰烬。慎之。”
杜弘归乡苦读。三年又三年,他经历了双亲见背、家道中落,也娶妻生子,眼角爬上了细纹。妻子夜半为他添灯油时,轻声问:“夫君,值得吗?”他望着窗外的月,想起那老死于文场的前辈,竟不知如何回答。
显庆四年,杜弘已三十有八。他第三次走进剧场。这一次,当他展开试题,忽然觉得那些骈四俪六的策问,那些典雅的试帖诗,都褪去了神秘的光环。他看到的不是圣贤文章,而是一条精心设计的通道——朝廷用最华丽的牢笼,筛选最驯服的英才。
放榜日,春雨淅沥。杜弘撑伞站在人群外,听见唱鸣声次第传来。到第七名时,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周围瞬间涌来祝贺的人,称他“杜先辈”。他恍恍惚惚地被人披上红绸,恍恍惚惚地参加曲江宴。同年们意气风发,约定永为知交。柳七已是吏部郎中,特来相贺,举杯道:“终身为文人矣。”
杜弘笑饮,心中却空落落的。他忽然明白,自己用二十年光阴,换来的不仅是功名,更是一种身份——一种被制度认可、也被制度束缚的“文人身份”。这条路,从“乡贡”到“前进士”,从“秀才”到“先辈”,每一步都有固定的称谓、固定的礼仪、固定的期待。
深夜宴散,他独坐窗前,翻出年少时写的《大漠赋》。那时他想象中的自己,是驰骋疆场的班超,是直谏犯颜的魏征。而现在,他将是某个清要官职上的杜郎中,写工整的奏章,赴规矩的宴饮。
窗外,更夫梆子敲过三下。杜弘忽然研墨铺纸,不是写谢恩表,而是给刚满周岁的儿子写了一封信。他写道:“吾儿知悉:父半生困于文场,今始得脱。进士科者,龙门也,亦牢笼也。太宗皇帝‘赚得英雄尽白头’,非虚言也。然吾所悟者:凡制度,皆有两面——既成就人,亦禁锢人。汝他日若择路,当知真正功业,不在必经某门,而在不违本心。盖天下大道,非止科举一途;人生文章,岂仅朱笔一圈?”
写罢,天已微明。新科进士杜弘整好衣冠,将赴大明宫谢恩。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将是这个庞大文人集团的一员,终身带着“进士”的印记。但他心中那点不肯完全驯服的火,或许能在写给儿子的家书里,悄悄传递下去。
雨停了,朱雀大街上,又一队白衣士子走向礼部南院。杜弘的红袍在他们中间格外刺眼。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蹲地痛哭的老者,想起无数个挑灯的夜,想起柳七眼中的火。这条路上,永远有人白发而来,有人红衣而去,有人老死文场,有人平步青云。而太宗皇帝的社稷,依旧运转如常,筛选着、塑造着、也消耗着一代代天下英才。
杜弘整了整衣袖,向着宫城走去。他知道,自己走进了历史设计好的轨道,但他刚刚藏起的那封信,或许正是对这轨道一次微小的背叛。制度永远在筛选人,而人真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