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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沉,仿佛把整片天空的夜色都吸了进去,深不见底。泉里鱼鳖倒是丰饶,鳞片闪着幽光,肥硕得异乎寻常。可没人敢去捕捞——那泉水深处,时常传来闷雷般的声响,轰隆隆,轰隆隆,像极了一头被锁在深渊里的老牛,在黑暗中喘息、挣扎。
村里的老人总在黄昏后叮嘱儿孙:“离那泉眼远些,那是通着阴司的。”于是泉边荒草蔓生,只有疯长的野蓼和瑟瑟的风声作伴。直到陈后主在金陵城里唱着《玉树后庭花》的那年春天,事情忽然起了变化。
最先发现异样的是泉边住的老渔夫徐三。那日清晨,他照例隔着百步远瞥一眼泉眼,却猛地僵住了——黑沉沉的水岸边,赫然探出一只巨大的牛头!灰褐色的皮毛湿漉漉地贴着骨骼,两只弯角森然指天,空洞的眼窝里,竟还挂着几缕深绿的水草。那牛头半浮半沉,仿佛在凝望这个它从未见过的世界。
徐三连滚爬跑回村子,敲破了里正家的门。消息像野火般烧遍了秣陵。人们战战兢兢聚到泉边,对着那诡异的牛头指指点点。胆大的后生拿长竹竿捅了捅,牛头晃了晃,竟顺着水波缓缓漂向岸边。
“是死的!”有人喊了一声。
这句话像解开了咒语。几个汉子互相看了看,终于扯着绳索下了水。牛头比看起来更沉,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庞然大物拖上泥滩。那对弯角在春日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而更奇的是,牛头刚离水,泉中忽然鱼群翻涌,密密麻麻的脊背划破水面,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将它们赶了出来。
不知谁先动了手。一块石头砸中了一条肥硕的青鱼。接着,第二块,第三块……有人冲回家拿来渔网,有人直接跳进了泉水。那一日的秣陵泉边,成了疯魔的盛宴。男人们赤着膊在冰冷的水中追逐,女人们提着木桶在岸上接应,孩子们的欢叫声与鱼尾拍打声混成一片。肥美的鱼鳖一筐筐被抬走,泉边的泥土被鱼鳞映得银光闪闪,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腥甜气息。
只有几个老人远远站着,面色惨白。他们想起代代相传的说法:江东的牛头山,是护卫金陵的“天关”。如今天关化形,竟从通幽之泉中现世被擒……这兆头让他们脊背发凉。
消息传到金陵城时,陈后主正倚在临春阁的软榻上,听张丽华轻声吟唱新谱的曲子。宦官伏在地上,颤声禀报秣陵的异事。后主懒懒地挥了挥衣袖:“不过乡野奇谈,也值得惊动朕?倒是那鱼鳖既然丰美,明日让膳房也去采买些来。”
他转身又沉迷进温香软玉中,没看见老宦官退出时忧惧的眼神,更没听见宫墙外,江北隋军操练的金戈之声,已隐约可闻。
秣陵的泉水在那场狂欢后,一日日变得清澈见底。人们捞尽了最后一尾小鱼,连青苔都刮得干干净净。曾经深不可测的泉眼,如今能一眼望到底部的卵石。那个被拖上岸的牛头,在曝晒数日后开始腐坏,最后被推进山沟,任由野狗啃噬。
只有徐三有时还会在黄昏时来到泉边。他记得牛头被拖出水时,那双空洞的眼窝正对着金陵方向。他也记得老辈人说过:天关不是山,是人心里的敬畏;国门不是墙,是百姓胸中的一口气。
第二年春天,隋军的战船蔽江而下。当贺若弼的铁骑冲破朱雀门时,陈后主才慌忙拉着宠妃,想躲进那口胭脂井里——原来这偌大的金陵城,最后能藏身的,也不过是方寸之深的井窟而已。
消息传到秣陵时,正是暮雨潇潇。徐三站在已干涸见底的古泉边,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从深渊里浮出的牛头,或许不是灾兆,而是一个古老的警示。它用最骇人的方式现身,是想惊醒沉醉的人——真正的天关,从来不是一座山、一道门,而是一个朝代是否还能听见大地深处的呜咽,是否还能在笙歌之外,辨出民心深处的涛声。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泉底光洁的卵石。徐三转身离去时想,这口泉也许还会再满,还会再有鱼游其中。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终将在岁月的沉淀中懂得:最深的恐惧不是怪力乱神,而是在该警醒时沉睡;最强的守护不是关山险隘,而是在平凡日子里,每个清醒而负责的清晨。
古泉不语,却早已说尽了一切兴衰的秘密——它就在那里,深或浅,浊或清,映照的从来都是俯望它的人间。
16、渭南人
隋开皇十八年的腊月,关中平原冻得梆硬。
贩丝货的王七赶着驴车,在天擦黑时叩开了渭水南岸一户农家的大门。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裹着件翻出棉絮的旧袄,打量了王七半晌,才侧身让出条缝:“住一晚二十文,管顿稀粥。”
院子很普通,三间土坯房,西侧是猪圈,东头堆着柴火。猪圈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
王七付了钱,被领到厢房。屋子冷得像冰窖,炕倒是烧过的,余温里混着霉味和牲口气息。主家婆端来碗能照见人影的黍米粥,配半块黑乎乎的腌菜,话不多,眉眼间带着关中妇人常见的疲态。
“明儿腊月二十三,祭灶。”主家汉子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火星在黑暗里明灭,“家里那头花猪养了一年半,该宰了。”
王七顺口问:“自家吃还是卖?”
“留半扇过年,半扇拉到县里换钱。”汉子吐出口烟,“娃开春要娶亲,聘礼还差些。”
夜深了,北风撞得窗纸噗噗响。王七躺在炕上,驴车颠簸一天的酸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正要迷糊过去,忽然听见说话声。
不是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