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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闷闷的,像隔着层什么东西,从西边传来——是猪圈的方向。
“腊月尽了啊。”一个声音说,带着说不出的愁苦,“阿爹明天就要杀我祭年,往哪儿躲呢?”
王七浑身汗毛倒竖。他屏住呼吸,听见另一个声音接话,比前一个更稚嫩些:“听我的,往水北去。村北头第三家,那户的妇人前天来借过猪草,我见她袖口里藏着块饴糖,该是个心善的。”
“水北妇家……”第一个声音喃喃,“可怎么出得去这圈栏?”
“今夜子时,圈门闩子会松。”第二个声音很笃定,“东厢那客人睡前饮多了水,起夜时碰松了门闩。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
王七僵在炕上,一动不敢动。他确实睡前灌了一大碗水,也确实需要起夜,但此刻尿意全被惊悚压了下去。猪在说话?还谋划着逃亡?
他轻轻翻身,脸贴着窗缝往外看。月色清冷,猪圈里两个黑乎乎的身影靠得很近,长嘴几乎挨在一起。大的那头是花猪,小的那头全身乌黑,在月光下泛着蓝幽幽的光。
“若是逃成了,”花猪的声音低下去,“开春你替我看看村口那棵老槐树开花没有。我娘——上一胎的那个母猪——说过,槐花开时生的猪崽最有福气。”
黑猪用鼻子碰碰它:“莫说丧气话。逃出去,藏好了,等开了春,山里野菜发了,我带你往终南山去。听说那儿有野猪,不用等年关挨刀。”
王七听得心头一紧。他忽然想起自己远在晋阳的老家,想起每年腊月娘亲宰鸡时总要背过身去念叨:“莫怪莫怪,来世投个好胎。”牲畜也知道怕死,也想活过这个年关。
后半夜他真起来解手,特意轻手轻脚,果然看见猪圈的木门闩虚搭着。他犹豫了片刻,没有插回去。回到炕上时,听见西边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像有什么在雪地上小跑,渐渐远了。
第二天天没亮,主家汉子的怒骂就炸开了:“哪个天杀的偷了我家的猪?!”
王七穿戴整齐走出去,院子里雪光刺眼。汉子气得脸色发青,婆娘在猪圈旁抹眼泪。王七踌躇再三,还是把昨夜听见的话说了——自然隐去了自己碰松门闩的细节。
汉子瞪大眼睛,像是听天书。倒是那婆娘忽然“啊”了一声:“水北……村北第三家,不就是我娘家嫂子么!”她扯过汉子,“快,去看看!”
一伙人赶到水北时,日头刚爬过屋脊。第三家院墙外,那头花猪正蜷在柴垛背风处,睡得呼噜震天。黑猪不见踪影。汉子的嫂子——一个面容慈和的老妇人——闻声出来,见状笑道:“我说哪儿来的猪,原来是你们家的。今早开门看见,还以为是山里的野猪跑下来了。”
花猪被拖回家时没有挣扎,只是经过王七身边时,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浑浊,又似乎藏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王七别过头去。
宰猪是在午后。汉子的刀磨得雪亮,花猪被捆在条凳上,发出长长的、凄厉的嚎叫。王七站在厢房门口,看见猪的眼睛一直望着院墙外,望着水北的方向。刀落下时,他闭上了眼睛。
那年腊月二十八,王七回到长安。在客栈听茶客闲聊,说蜀王杨秀在益州犯了事,圣上震怒要杀,幸亏乐平公主跪求了三天三夜,才保下一命。王七心头一跳,想起渭水南岸那个冬夜,想起猪圈里的对话——逃向水北妇家,暂时得救,但最终难逃一刀。
他没把这个联想说出口。有些事,自己心里明白就好。
后来几年,王七的丝货生意做得顺当,再没去过渭南。大业元年,隋炀帝即位,天下渐渐不太平。大业十四年江都兵变的消息传到长安时,王七正在盘点库房。伙计们议论纷纷,说蜀王杨秀终究没能逃过,和几个兄弟一起被宇文化及杀了。
王七放下账本,走到院中。长安的腊月依然寒冷,只是再也听不见渭水南岸的风声。他忽然想起那头花猪最后的眼神——不是怨恨,倒像是认命后的平静。
“掌柜的,想什么呢?”伙计问。
王七摇摇头,没说话。他想起主家汉子宰猪前,按照老规矩往猪耳朵里灌了半碗酒,说是让牲口走得糊涂些,少受些苦。人间待宰的“猪羊”呢?有没有那么半碗酒,让他们在命定的屠刀落下前,好歹糊涂一会儿,暖一会儿?
许多年后,王七的孙子在书房翻出一本泛黄的笔记,其中一页写着:“开皇十八年腊月,渭南宿,闻豕语。豕知死期,谋逃生,终不免。后数年,蜀王事竟相类。乃知天地间,万物有灵,众生皆苦。畜生畏刀,人又何尝不惧命运之刃?唯一念善,一时暖,如水北妇家之一夜庇护,如乐平公主之一跪相求,虽不能改终局,却可证此身尚存悲悯。是故逢年关宰牲,当心存敬畏;见他人落难,当伸手相援。盖因你我,皆在各自圈栏之中,皆盼有人能为己松一松那门闩耳。”
孙子看不懂,跑去问已经白发苍苍的王七。老人躺在竹椅上,阳光洒满院落。他眯着眼,慢慢说:“就是说啊,这世上谁都不容易。能帮一把的时候,就帮一把。今天你给人留条路,明天说不定就有人给你开扇门。天道轮回,善念是唯一的灯。”
说完,他望向西边天空。那里云霞正染上暮色,像极了多年前渭水南岸,那个听见猪说话的冬夜之后,升起的第一个黎明。
而人间岁岁年年,总有人在水北点灯,总有人在圈栏边松开门闩。这便是茫茫暗夜中,最珍贵的那点光。
17、猫鬼
大业九年的长安城,连猫都活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