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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翼翼。
城南永阳坊的郑家,养了只通体乌黑的老猫,取名玄夜,已经十六岁了。在猫里算是高寿,眼珠子从琥珀黄褪成了灰白,整日蜷在厨房灶台旁的草垫上,只有饭点时才懒洋洋地起身。郑家阿婆常说:“玄夜来家那年,先帝还在位呢。”
变故是从清明后开始的。
坊间开始流传些碎语,说有人家养猫养出了精怪,能半夜窃人魂魄,谓之“猫鬼”。起初只是酒肆里的醉话,后来连市署的小吏都压低了声音议论。五月初,东市绸缎商李家突然被金吾卫围了,从院子里搜出七只猫尸,摆成北斗形状。李家上下十七口,三日后全部拉到西市口问斩,罪名是“畜猫鬼,厌魅天子”。
郑家阿婆听到消息时,正在给玄夜梳毛。梳子“啪嗒”掉在地上。
“咱们玄夜……”她儿子郑大郎皱着眉头,“要不送走?”
“送哪儿去?”阿婆把猫抱紧了,“它十六岁了,离了家活不成。”
玄夜似有所觉,用脑袋蹭蹭阿婆的手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声音曾经让阿婆心安,如今听来却有些发毛。
恐惧像春雨后的青苔,悄无声息地蔓延。先是邻居王婶不再来借醋,隔着墙听见她训斥小孙子:“别去郑家玩!他家那黑猫眼睛邪性!”接着是常卖郑家豆腐的几家铺子,陆续找了别的货源。郑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总觉得背后有人指指点点。
六月初八,终于出事了。
坊正带着两个差役敲门时,玄夜正趴在院墙上晒太阳。差役一看见它,脸色就变了。为首的掏出一张文书:“有人告发,你家蓄养猫鬼,夜半作法。”
告发的是对街的胡饼贩子。郑大郎想不通,上个月那贩子被恶少欺负,还是自己抄扁担帮他解围的。差役翻箱倒柜,最后在柴房角落找到一个破旧的布偶,上面沾着几根黑猫毛——那是阿婆前年给孙子缝的玩具,早被孩子玩坏了丢在那儿的。
“证据确凿!”方正的声音尖利。
玄夜就是这时跳下墙头的。它慢悠悠地走到差役脚边,仰起灰白的眼睛,盯着那人看。差役下意识退了一步,随即恼羞成怒,抬脚就踢。玄夜轻巧地躲开,蹿上枣树,消失在墙外。
郑大郎被带走时,回头看了眼母亲。阿婆抱着那个脏兮兮的布偶,站在院里,像一截枯木。五岁的孙子哭着想扑过去,被媳妇死死捂住了嘴。
长安县狱里已经塞满了人。郑大郎在潮湿的草垫上坐下时,隔壁囚室的老者哑着嗓子说:“又是猫鬼?”不等回答,自顾自说起来,“我是西市开笔墨铺的,养了只三花猫捉老鼠……呵,就为这个。”
狱中每晚都有人被提走,再没回来。郑大郎听说,大理寺定了新规:凡家中养猫三年以上者,皆可视为蓄养猫鬼;凡猫毛、猫爪、猫食盆等物,皆可为证。一时间,长安城家家户户连夜驱猫,护城河里飘满猫尸,野狗吃得眼睛发红。
第七天夜里,狱卒打开了郑大郎的牢门。
来接他的是个面生的中年人,穿着寻常布衣,眼神却锐利。出了狱门,马车在宵禁的街道上疾驰,最后停在一处僻静宅院。厅堂里坐着个华服妇人,四十上下,眉宇间有股挥之不去的郁气。
“乐平公主府的人明日会去县衙销案。”妇人语气平淡,“你家的猫,有人看见往终南山方向去了。回去后尽快搬离长安,永远不要再提这件事。”
郑大郎扑通跪下:“不知恩人是……”
“我只是个不想看长安变成鬼城的人。”妇人摆摆手,“去吧。记住,猫从来只是猫,鬼从来只在人心里。”
郑家连夜搬去了咸阳。后来郑大郎才辗转听说,那妇人是蜀王杨秀府上的旧人。而蜀王本人,正因为“牵连猫鬼案”被圣上严斥,闭门思过。
长安的猫鬼案却越演越烈。从王公贵族到平民百姓,只要被攀扯上,轻则流放,重则斩首。大业十一年的春节,咸阳都能听见长安方向传来的哭号。郑阿婆常常望着终南山方向发呆,喃喃道:“玄夜该有十八岁了……山里有老鼠吃么?”
那年秋天,消息传来:蜀王杨秀被废为庶人,囚禁内侍省。罪名里赫然有“交通妖人,畜养猫鬼”。郑大郎想起那个救他的妇人,心里一阵发寒。
大业十四年,江都兵变,隋炀帝被杀。消息传到咸阳时,郑阿婆正在纳鞋底。她手一颤,针扎进了食指。血珠冒出来,她却不觉得疼,只轻声说:“玄夜要是还活着,该二十岁了……猫哪能活那么久呢。”
隋亡唐兴,武德元年。郑大郎带着家人回长安探亲,永阳坊的老宅早已换了主人。邻居认出他,拉着手唏嘘不已:“那年你们搬走是对的……后来光咱们坊,因为猫鬼案死了三十七口。王家那个告发你们的胡饼贩子,第二年自己也被诬告,全家都没了。”
站在曾经的院门前,郑大郎忽然看见墙头闪过一道黑影。他心头一跳,追过去看,却只看见一只野猫的背影,花色黄白相间,不是玄夜。
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玄夜回来了,还是十六年前刚来家时的样子,小奶猫一团,蹭着他的手喵喵叫。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妻子轻声说:“我昨日去大慈恩寺上香,听法师讲经,说众生皆苦,唯因果不虚。”
很多年后,郑大郎的孙子在史馆当值,整理前朝档案时读到大业年间的卷宗。其中一册专门记载“猫鬼案”,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跟着简短的判决:斩、流、没为奴。他在泛黄的纸页间,看到了自家曾经的老宅地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