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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狗还在。
王琬渐渐养成习惯,每日清晨必去郊坛看看。有时白狗不在——它神出鬼没,不知何时来何时去;有时在,便与他对视片刻,然后别过头,望向北边宫城的方向。
深秋某日,王琬终于忍不住,在它十步外坐下,自言自语般说:“你究竟想告诉人们什么?”
白狗自然不会回答。它只是起身,绕着祭坛慢慢走了一圈,每一步都踏在坛基边缘,分毫不差。走完,它停在正北位置,前爪轻轻刨了刨地面。
王琬跟过去看。土是新翻的,下面什么也没有。
“骑督!”身后传来呼声。是宫里的传令官,“陛下明日驾临郊坛祷冬,命你部清场警戒,一应活物不得留。”
王琬看向白狗。白狗也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秋日苍白的天空。然后它转身,不疾不徐地走了,这次没有再回头。
翌日,武帝驾临。仪仗煊赫,礼乐庄严。王琬带队在外围警戒,目光扫过坛侧——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几片枯叶打着旋。
祭祀顺利。回城途中,王琬听到銮驾旁几位大臣的低语。有人提到幽州鼻行狗的奏报已到中书省,有人说起和峤昨日又谏太子事,被武帝当庭斥退。
“和侍中也是执拗,太子事乃陛下家事……”
“家事?将来便是国事!你我没见东宫那几位师傅,个个愁眉不展?”
议论声渐远。王琬回头望郊坛,暮色中它只是个灰色的剪影。
白狗从此再未出现。
太康十年,武帝病重。王琬奉命守宫门,夜半常听殿内传出争吵声——多是和峤等人苦谏,声音急切如杜鹃啼血。有次他甚至听到老臣的哽咽:“陛下!为江山社稷计啊!”
回答总是武帝虚弱的、固执的声音:“朕意已决……太子仁厚……”
次年春,武帝崩。太子司马衷即位,是为惠帝。皇后贾南风干政,朝局开始诡谲的倾斜。王琬看不懂那些党争倾轧,只觉得京城的气氛一日日紧绷,像不断上弦的弓。
元康元年,他终于明白白狗那日刨地的意思。
那是个血色的黄昏。楚王司马玮带兵入宫“清君侧”,实际是场政变。王琬奉命守朱雀门,眼见着昔日同袍在宫墙内厮杀。太尉、司空、尚书令……一颗颗头颅挂上城门时,百姓在下面瑟缩如秋虫。
混战中,王琬被流箭所伤,退到废弃的郊坛暂避。坛周荒草没膝,石缝里钻出野蒿。他靠在冰凉的坛壁上,忽然想起那只白狗。
如果……如果当年更多人读懂了征兆?如果幽州鼻行地三百步的怪闻被认真对待?如果和峤的谏言被采纳?会不会有不一样的大景?
伤口汩汩渗血。王琬恍惚看见,坛侧那团白影又出现了,依旧卧在那里,依旧用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他。他伸手,影子散了,只是月光照在石上的反光。
后来天下如何,王琬亲眼目睹。八王之乱,宗室相残,胡骑南下,中原陆沉。他晚年流落江南,常对孙辈讲起太康七年的秋天。
“那只狗啊,”他总是眯起眼,仿佛在穿透岁月回望,“它不是妖异,它只是个征兆。就像乌云聚了要下雨,地基松了屋要塌,狗鼻行地、白狗守坛……都是天地在说话。可惜啊,人们要么当祥瑞追捧,要么当妖异驱赶,就是不肯静下心来,听听话里的意思。”
“那话是什么意思呢?”孙儿问。
王琬沉默良久,望向北方——那里是早已沦陷的故都。
“意思是,任何反常都有根源。狗不会无缘无故鼻行地,朝廷也不会无缘无故生乱象。白狗守在祭坛旁,也许是想提醒:连畜牲都知道有些地方神圣不可侵犯,有些人,却忘了。”
他不再说话。窗外春雨淅沥,仿佛天地仍在诉说,只是听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很多年后,有史官在残卷里读到这两桩异事,批注道:“观晋室之衰,不在白狗鼻行,而在朝堂闭目塞听。犬类尚知守坛,人君岂可不守社稷?和峤之言非咒诅,实乃预警;白狗之现非凶兆,实乃镜鉴。可叹镜鉴在前,人皆顾影自饰,终至山河破碎,方悟微澜乃巨浪之始也。”
只是那时,洛阳郊坛早已埋在乱草黄土之下。而那只白狗去了哪里,再无人知晓。或许它本就来自人心深处的警醒,当人间不再需要警示时,便悄然归于太虚,等待下一个需要被看见的时代。
4、张聘
太安二年的江夏,雨水多得邪乎。
张聘记得清楚,那日是七月初九,本该是晒谷的好天气,凌晨却无端起了大雾。他牵着老黄牛往城西去——岳家表侄娶亲,他得送两袋新米作贺礼。牛是跟了他八年的老伙计,步子稳当,背脊宽厚,走在雾里只听见蹄声嗒嗒,和自己的呼吸声。
行至落雁坡,雾浓得三步外不见人。张聘正摸索着路,忽然听见一k个沉闷的声音:
“天下乱,乘我。”
他愣住,环顾四周。白茫茫一片,连鸟叫都没有。
“谁?”他握紧牛绳。
老黄牛转过头来。张聘这辈子忘不了那一眼——牛眼里不再是温顺的混沌,而是某种清明得骇人的神色。它嘴唇微动,那沉闷的声音又响起,这次更清晰:“天下乱,乘我。”
张聘浑身汗毛倒竖。他猛地扯转牛头,连米袋滚落也顾不上,跌跌撞撞往回跑。老牛这次走得飞快,蹄声急促如鼓点,仿佛也急着逃离什么。
到家门口时,雾已散了大半。张聘气喘吁吁拴好牛,正想进屋定定神,檐下卧着的看家黑狗忽然抬起头,口吐人言:
“归何早?”
那声音干涩怪异,像锈刀刮锅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