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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元年七月初五,卯时三刻的晨雾裹着硝石味——那是登莱水师昨夜送新炮样时带的,粘在乾清宫东暖阁的窗纸上,像层淡灰的纱。鲸油烛烧得透亮,映着案上摊开的《渤泥兰芳舆图》,图角画着小小的夹板船,船舷炮位用朱笔标着‘十二门红夷炮’。朱由校刚系好玉带,玄色常服领口沾着点墨——昨夜改西洋公司章程时,不小心蹭的。
“陛下,各部堂官已在午门外候着了。”王安躬身进来,手里捧着早朝的奏本,最上面一本是户部关于辽东布政司粮库建设的奏疏,旁边压着张小字条——东厂报“德王府近日又往郓城发了三艘空舱漕船”。
朱由校没接奏本,目光落在案上那幅《画像练兵图》上。图是通州新军送上来的,画中士兵对着画像练枪,红圈处用朱砂标着“烫处即错”,旁边还有徐光启的批注:“三日成军,然士卒中十有三疑为仙法”。他想起昨日杨涟递来的密折,说“外间已有流言,谓陛下得‘异人传术’,恐步嘉靖爷后尘”。
“张天师那边,回话了吗?”朱由校忽然问。上次“锅生咸饭”的流言,还是张天师以“民心即天心”圆过去的,可“画像练兵”太扎眼,连素来支持他的叶向高,都私下劝过“莫让奇术盖过法度”。
“回陛下,天师昨夜递了信,说今日会亲自来京,替‘画像练兵’作保——称其为‘兵法图解之变,非妖术’。”王安递上张天师的手札,纸上的朱砂符印透着股刻意的郑重。
朱由校冷笑一声,将铜钱扔回案上:“他倒会顺水推舟。传旨,早朝时让通政司把张天师的手札当众念一遍,再把那幅《画像练兵图》挂在奉天殿偏殿,让大臣们看清楚——红圈是朱砂混了硫磺,日晒才发烫,哪来的仙法?”
王安刚应下,殿外传来小太监的轻唤:“陛下,杨大人、叶阁老在殿外求见,说有急事。”
朱由校挑眉——杨涟是出了名的“早朝不提前奏事”,叶向高更是老成持重,两人此刻联袂而来,必是为了早朝的旨意。他挥挥手:“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杨涟和叶向高走进暖阁,两人都穿着绯红官袍,鬓角沾着晨霜。杨涟先开口,声音比平日沉了些:“陛下,臣昨夜闻听……您要召藩王腊月进京朝贡?”
“是。”朱由校直言不讳,“辽东刚复,需宗室助力,让他们来京,一是共贺光复,二是……分担些军饷。”
叶向高连忙躬身:“陛下体恤民生,臣明白。可外间流言未散,若此时召藩王进京,恐有人会说‘陛下借朝贡敛财’,更有甚者,会把‘画像练兵’‘锅生咸饭’扯在一处,说您……说您‘以术驭宗室’,步嘉靖爷的后尘啊!”
杨涟也跟着道:“臣并非反对召藩王,只是时机需斟酌。如今东林诸公已在议论,说‘嘉靖修仙,耗空内帑;今上用术,恐动宗室’,若再让藩王进京,怕会激化矛盾。”
朱由校看着两人紧绷的脸,忽然觉得好笑——这些大臣,宁可相信“仙法”,也不愿相信他能用聚宝盆填废除辽饷以后的窟窿,能用收心盖让藩王“自愿”捐田。他起身走到案前,指着《画像练兵图》:“杨卿,你看这红圈,里面是硫磺和朱砂,日晒后温度升高,不过是寻常格物之理,哪来的术?张天师今日会亲自来证,你们尽可去问。”
他又拿起户部奏疏:“至于藩王,朕召他们来,不是敛财,是让他们‘捐田换利’——西洋开拓总公司的股份,捐得多,分得多,日后南洋的香料、白银,他们都能沾光。这是双赢,不是驭术。”
叶向高还想说什么,朱由校已抬手打断:“早朝快开始了,两位大人先去候着吧。朕意已决,今日便会宣布。”
两人对视一眼,终究没再劝,躬身退了出去。暖阁里只剩朱由校一人,他望着窗外渐散的晨雾,指尖在案上轻轻叩击——朝臣的担忧他懂,可若不趁复辽的势头收了藩王的田,日后辽东再有事,朝廷还是拿不出钱。收心盖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辰时的钟声刚过,奉天殿的宫门缓缓推开,文武百官按品阶鱼贯而入,玄色、绯红、湖蓝的官袍在晨雾中织成一片沉默的海。朱由校坐在御座上,十二旒冕旒轻轻晃动,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只留下一道冷硬的下颌线。
鸿胪寺官员唱喏声落,户部尚书张问达率先出列,奏报辽东粮库建设进度,声音平稳,却掩不住一丝紧张——他昨夜已听闻皇帝要召藩王进京,知道今日朝会必有大事。
果然,张问达退下后,朱由校的声音透过珠串传来,清晰而沉稳:“传朕旨意:自今日起,令各地藩王于腊月底前进京,参与元旦朝贺,需携‘助辽贡礼’——或捐禄田,或减岁俸,具体章程由户部拟定,三日内奏上。”
话音刚落,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陛下!”杨涟第一个出列,玄色官袍的下摆扫过金砖,“藩王就藩多年,骤然召进京,恐生惊扰!且腊月底距今不过五个半月,云南、四川诸藩路途遥远,恐难如期而至!”
紧随其后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高攀龙,他捋着花白的胡须,语气带着忧虑:“陛下,臣闻近日外间流言,谓‘画像练兵’‘锅生咸饭’皆为仙法,若此时召藩王,恐宗室疑陛下‘以术相胁’,更让士林非议陛下‘弃法度而用奇术’,重蹈嘉靖爷覆辙啊!”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滚油里,大臣们纷纷交头接耳。兵部尚书黄嘉善皱着眉道:“高大人所言极是!嘉靖朝严嵩借修仙揽权,至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