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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涛峰底。
暗井已近枯竭。
最后一缕黑线,如同迟归的游蛇,没入纪庸眉心。
魏平洲蜷缩在洞壁角落,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他看见了。
看见那具盘坐数十年的身躯,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
那双眼睛,睁开了。
还是纪庸的脸,纪庸的眉眼,纪庸那惯常的冰冷轮廓。
可魏平洲只看了一眼,便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
那眼神不对。
纪庸的眼睛向来是空的,再说多一点,可能有些孤傲。
无情道修至绝巅,那双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喜怒,没有悲欢,没有七情六欲,如同一面映照万物的冰镜。
可此刻,那双眼里有了东西。
那是比“空”更可怕的东西。
那是餍足。
是盘踞此界道伤深处万年、终于挣脱牢笼、终于得见天光的,贪婪餍足。
“纪庸”微微偏了偏头,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骨骼脆响。
那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生涩,如同一个刚刚穿上新衣的人,正在适应这具还不完全属于他的躯壳。
他的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纪庸不会那样笑。纪庸笑起来也是冷的,是疏离的,是拒人千里的。
可此刻这个笑容,是热的。
是贪婪终于得偿所愿后,发自内心的、让人毛骨悚然的满足。
“原来……”
他开口,声音还是纪庸的声音,可那语调、那节奏,已截然不同。
“这就是……活着的感觉。”
他站起身。
忘尘剑就在旁边,他没有看一眼,只是随手一挥,那柄跟随纪庸百余年的佩剑便如废铁般被扫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魏平洲瞳孔骤缩。
他不敢再想。
清虚子跪坐在地上,形如朽木。
他从“纪庸”睁眼的那一刻起,便不再有任何动作。
“纪庸”的目光扫过洞窟。
掠过魏平洲时,如同掠过一粒尘埃,没有丝毫停留。
他的目光,落在清虚子身上。
跪坐于地的枯槁老人,与那具承载着古老意志的年轻躯壳,四目相对。
“纪庸”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怨恨,甚至没有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居高临下——只有一种单纯的、甚至带着几分天真的……感谢。
“啊……我记得你,你叫苏长林。那个向我祈求力量的小散修。”
他开口,语气平和得如同闲话家常。
“我那时便觉得你的野心,或许,有大作用,哈哈哈哈哈”
清虚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纪庸”,看着那双承载着古老餍足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他还不叫清虚子,只是一个天赋平平、出身微贱、跪在蓬莱山门外恳求收录的散修,名叫苏长林。
那时他还不知道天道有缺、窃天者潜伏、这方天地只是一座待宰的牢笼。那时他跪在雪地里,三日三夜,只为求一个入道的机会。
那时的他,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隐忍、足够不择手段,就能争想要的东西。
良久。
他笑了。
那笑声起初极轻,如同枯叶坠地,渐渐变大,渐渐沙哑,最终化作一阵撕心裂肺的、呕血般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眼泪出来了,其实到现在,他依旧这般觉得。
“纪庸”没有再看他。转过身,一步踏出。
没有灵光波动,没有任何修士应有的遁法异象。
他就那样一步踏出,整个人便如融入了天地本身,消失在洞窟之中。
东胜神州,边城。
战场上的死寂,已经持续了数日。
昆仑通玄自绝于阵前。
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何如此,没有人知道那日慧觉与凌虚子的密谈究竟说了什么——人们只知道,被视为最后底蕴的身影,就那样盘坐着,静默地、从容地,阖上了双眼。
他们暂时的压住了血海禅院的脚步。
可人心,也停了。
昆仑弟子们的眼中,不再有战意,只有深深的茫然。
长老的坐化,带走的不仅是战力,更是那一口气——那口“我们能赢”的气。
龙虎山与茅山的法师们面面相觑,不知该进该退。
依附人皇的香火神灵,更是惶惶不可终日,有些甚至已悄然散去,重归山林。
东胜神洲联军的气势,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血海禅院与修罗道的联军,没有趁势进攻。
他们在等。
等什么,没有人知道。
慧觉立于断崖边,僧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那道绵延百里的剑阵光幕,望着那些茫然无措的昆仑弟子,望着远处烽燧上瑟瑟发抖的香火神灵,望着更远处那三道已停止扩张、却依旧狰狞地横亘于天际的黑色裂痕。
他在等那个古老的存在,何时会以新的面目,站在这片它觊觎了万年的土地上。
然后——
一阵风。
不对。
不是风。
是一种更轻微、更无形、又无处不在的……存在感。
慧觉瞳孔微微一缩。
断崖上,已多了一个人。
那人长着纪庸的脸,穿着纪庸的玄衣,腰间却空落落的——忘尘剑不知被遗落在了何处。
可那不是纪庸。
慧觉只看了那双眼一眼,便知道那不是纪庸。
那是一双承载着万年饥饿、万年忍耐、万年等待后,终于得偿所愿的眼睛。
“纪庸”负手立于断崖边缘,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那绵延百里的战场,俯瞰着那些茫然无措的修士。
他没有看慧觉。
他只是望着远方,望着那道在天际狰狞横亘的天裂,望着那道裂缝之后更加深邃的虚无,望着那片他盘踞万年、却始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