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铜鹤香炉里飘出一缕沉香，朱翊钧指尖划过庞尚鹏呈上的土地清丈方案，宣纸上的墨迹还带着新印的朱砂红。方案末页附着的 偏远地区延缓三月 条款，被他用朱笔圈了又圈 —— 那字迹力透纸背，显然是反复斟酌过的，既没迁就地方的拖沓，又给了山高路远之地缓冲的余地。

小李子，你看这一条。 皇帝把方案推到近前，阳光透过方案上的朱圈，在金砖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去年派去云南的清丈官，非要一刀切赶在秋收前完事，结果山民们为了凑数，把树苗都当成了果树报上来。

小李子凑过去看，见方案上详细标注着 云南、贵州等地可延至次年春耕后，旁边还画着幅简易的山道图，注明 某驿至某县需七日路程。他咋舌道：庞大人连这都算到了？

这就是能吏的价值。 朱翊钧合上方案，在封皮上批了

二字，墨色深沉如潭，他们或许不完美，会收十斤茶叶，会行变通之事，却能真正解决问题。 他想起张四维前日递上的《清丈十弊》，条条都在说 防贪腐，却没一条说 如何让山民愿意配合，这般空谈，倒不如庞尚鹏笔下的半幅山道图实在。

此时的南京，都察院的银杏叶正落得满地金黄。海瑞捧着北京送来的抄本，看着庞尚鹏方案里的 容错条款，枯瘦的手指在 偏远地区延缓三月 上轻轻敲打。案头堆着各地送来的弹劾奏折，有说 庞尚鹏纵容地方官拖延，有说 土地清丈应一视同仁，字里行间都是不容置喙的严苛。

大人，要弹劾吗？ 书吏捧着砚台进来，磨好的墨汁里映着海瑞鬓角的白霜。他跟着海瑞多年，知道这位老大人最恨 ，当年在苏州审案，连潘相家仆私藏的半匹绸缎都要追回来。

海瑞却摇了摇头，取过纸砚写下奏折。笔锋依旧凌厉，却少了往日的锋芒：陛下兼容能吏与清官，实乃明君之道。清官能肃贪，能吏能务实，二者相辅相成，方是治国良策。 写到此处，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漳州查案时，曾因庞尚鹏 未先请示就开仓放粮 而斥责过他，如今想来，那时的自己，确是少了些通融。

奏折快马送抵北京时，张四维正在内阁与申时行议事。案上摆着两份截然不同的文书：一份是海瑞的《赞兼容疏》，一份是御史们的《劾庞尚鹏疏》，前者力主 刚柔并济，后者坚持 法不容情。

海刚峰竟会赞庞尚鹏？ 张四维捻着胡须，眼里满是惊讶。他总以为这两人是水火不容 —— 一个如寒冰，一个似烈火，没想到竟能在皇帝的调和下找到共存之道。

申时行展开海瑞的奏折，见上面写着 清官能守底线，能吏能拓新局，缺一不可，忽然笑道：陛下这手用人之术，怕是咱们这些老臣都不及啊。 他想起万历初年，朝堂上不是

就是 ，争得你死我活，哪有如今这般既有规矩又有活力？

朱翊钧把海瑞的奏折转给内阁时，特意在

二字旁画了个圈。让各部堂官都看看。 他对小李子说，告诉他们，朕要的不是清一色的清官，也不是只会变通的能吏，是既能守住本心，又能做成实事的人。

旨意传到吏部，新修订的《考成法》里添了条新规：考评官员，既看操守，亦看实绩，二者权重各半。 负责铨选的郎中捧着新规，忽然明白过来 —— 难怪最近升迁的官员里，既有海瑞这样一尘不染的清官，也有庞尚鹏这样敢行变通的能吏，原来陛下要的，是张弛有度的平衡。

山东的土地清丈现场，庞尚鹏正和前来督查的李信核对田亩数。晨光里，两人蹲在田埂上，共用一把丈量尺，影子被拉得很长。

这里的地埂去年被洪水冲垮过，实际面积比账册少了三分。 庞尚鹏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图，按规矩该罚县令失察，但他今年组织百姓修了堤坝，算功过相抵如何？

李信看着远处正在加固堤坝的百姓，想起自己曾因 地埂不符 弹劾过三个县令，那些地方至今还没人敢接手清丈。他点了点头：可。但要让他把堤坝修得再结实些，下次若再冲垮，两罪并罚。

两人相视一笑，从前的针锋相对，此刻竟化作了默契。这场景被随行的画工画了下来，传到北京时，朱翊钧正对着地图标注清丈进度。看见画中 能吏与言官共量田亩 的景象，他忽然对小李子说：这才是朝堂该有的样子。

南京的都察院里，海瑞收到了庞尚鹏送来的《土地清丈疑点汇总》。册子里列出了各地可能存在的舞弊手段，从 虚报土地等级 到 私改丈量工具，条条都标着 已请海大人督查。老仆在旁边笑道：庞大人这是把您当靠山了。

海瑞翻开册子，见其中一页贴着张纸条，是庞尚鹏的亲笔：清丈之事，需刚正者监督，方能行远。 他拿起朱笔，在

旁批注核查方法，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竟比往日温和了许多。

北京的户部衙门前，新立了块石碑，刻着 清官能吏，共治天下 八个字。每日来此办事的官员经过，都会驻足片刻。有个年轻的主事问同僚：您说，咱们该学海大人的刚，还是庞大人的柔？

同僚指着石碑上的

字：陛下要的不是学谁，是既要守住刚的底线，又要懂得柔的变通。 他想起前日处理的漕运亏空案，既依法严惩了贪腐的粮官，又为暴雨冲毁的粮船申请了豁免，这般处置，换在往日是想都不敢想的。

朱翊钧在御花园召见海瑞和庞尚鹏时，桂花正开得香飘十里。皇帝指着池中的锦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