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探查带回的消息，在中军帐里闷了一夜，第二天还是传开了。

不是谁故意泄密——四百多人挤在山坳里，头领们频繁出入中军帐，面色凝重，私下里又难免议论几句，风声自然就透了出去。到晌午时分，营地里的气氛已经明显不同。

训练场上，汉子们虽然照常操练，但动作比往日僵硬，眼神也飘忽。对练时，棍棒碰撞的力道都收着，不像往日那样真打实凿。教官呵斥了几次，效果也不大。饭堂里，往日喧哗的说笑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压低嗓门的议论和时不时望向西边的目光。

“听说了吗？潼关那边……”

“清军和那帮怪人勾搭上了，还给银子！”

“要引黄河水气？那潼关不得淹了？”

“淹了潼关，咱们这儿……”

话没说全，但意思都明白。潼关在秦岭北麓，若真有大水，顺着山势沟壑下来，营地虽在较高处，也难保不受波及。更何况，清军若与那支神秘队伍联手，下一个目标会不会就是忠义军？

人心浮动，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张远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午后，他没去训练场，而是带着亲兵，在营地里慢慢走了一圈。路过匠作区时，看见王铁锤正带着徒弟们锻打一批新的矛头，炉火熊熊，铁锤叮当，汗珠砸在烧红的铁料上，滋啦作响。

“王师傅。”张远声驻足。

王铁锤抬头，见是总兵，忙放下铁锤，抹了把汗：“总兵。”

“这批矛头，打多少了？”

“三十七个，还差十三个就够五十。”王铁锤答道，“按韩教头的吩咐，加长了三寸，矛尖开了双血槽，捅进去放血快。”

张远声拿起一个半成品的矛头细看。铁料是上次姜家送来的“霜铁”，经过反复锻打，泛着暗青色的冷光，刃口锋利，在秋日阳光下闪着寒芒。

“好手艺。”他点头，“继续打，但要快些。五日内，我要看到一百支。”

王铁锤一愣：“一百支？总兵，这……”

“只管打，铁料我会让周典送来。”张远声将矛头放回砧板上，拍了拍王铁锤的肩膀，“辛苦了。”

离开匠作区，他又去了粮储区。周典正带着几个文吏清点库存，见张远声来，忙迎上来。

“总兵。”

“粮食还能撑多久？”

“按现在的消耗，还能撑四十日。”周典翻着手里的册子，“但若按您吩咐，从明日开始增加每日口粮两成，就只够三十三日了。”

“加。”张远声道，“接下来一个月，训练量会加大，吃不饱没力气。另外，再派人去三岔口集子，找陈三泰，看能不能再收一批豆料和盐。”

“是。”

“还有，”张远声顿了顿，“从库里拨出十石粮食，单独存放，非我手令不得动用。这是应急的保命粮，明白吗？”

周典神色一肃：“明白。”

一圈走下来，张远声心里有了底。营地的基本运转还算稳固，但人心这关，得想办法过。

傍晚，他召集所有头领议事。地点没在中军帐，而是改在了训练场中央的空地上。四百多人列队肃立，火把在暮色里燃起，将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张远声站在临时搭起的一个木台上，没披甲，只穿了件半旧的青布棉袍。他扫视全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我知道，这两天营里有些传言。说潼关那边不太平，说清军和那帮神秘人勾搭上了，说要引黄河水气，说咱们这儿可能也要遭殃。”

他声音不高，但在一片寂静中，字字清晰。

“这些传言，有一部分是真的。”他坦然道，“潼关那边，确实有那支队伍的据点，也确实和清军有来往。他们想做什么，我们还在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顿了顿，“无论他们要做什么，只要我们站稳了，就波及不到我们。”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山林的风声。

“所以，从明天起，三件事。”张远声提高声音，“第一，训练加倍。白天练阵型、练搏杀、练山地战；夜里练夜战、练紧急集合、练工事抢修。我要你们练到闭着眼都知道刀往哪砍、箭往哪射、路往哪走。”

“第二，工事加固。西、北两侧的营墙再加高三尺，壕沟再挖深一尺。所有可能进人的山口、小路，都设上陷坑和绊索。了望塔增派人手，十二时辰轮值，眼睛给我瞪大。”

“第三，”他看向台下每一个人，“管住自己的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烂在肚子里。营里四百多号人，但凡有一个管不住嘴，泄露了风声，害的就是所有人。”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乱世之中，活命不容易。咱们能从陕西逃到这儿，能从饥荒、战乱、匪患里活下来，聚到一处，不容易。我不想看到任何人，因为几句闲话、一点慌神，就把这来之不易的活路给断了。”

说完，他跳下木台，径直离开。留下四百多人站在原地，沉默着，消化着这番话。

郭六斤站在队列里，看着张远声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他能感觉到，身旁的弟兄们，呼吸比刚才稳了些，腰背也挺直了些。

有些话，说出来，比闷在心里强。

夜里，郭六斤照常带人巡哨。范围还是十里，但路线调整了，避开了可能暴露营地虚实的方向。五人默默走着，谁也没说话，但脚步比往日更稳，眼神也更警惕。

巡到一半，经过一片松林时，走在最前的郭六斤忽然抬手示意停步。

他侧耳细听。林子里有动静——不是风声，不是兽迹，是极轻微的、有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