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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详列为什么背叛党国和苏联的罪状,我的声调从屈从转为叛逆,而且舍弃俄文,改用波兰文高声叱喝,好像波兰民族主义是一头蛰伏在我心中的凶残野兽。当我诵读完毕,众人十秒钟默不作声,然后部长大声鼓掌,打破沉默。
“太棒了。”他说。“你听起好像真的发狂。”
检察官针对我的供词做了几处小小的修正,然后官员们逐一离开,最后只剩下我和波兰文老师。
“刚才的表现真是精彩。”她说。“你应该帮舞台剧撰写剧本。”
我依然因为部长的掌声而兴高采烈。“我真高兴得到他们的称许。”
“我从来没见过哪个人比你更急着帮那把即将射杀自己的手枪上膛。”她说。“你老实跟我说,用你自己的话告诉我,好让我了解这是怎么回事:你有罪吗?”
一时之间,我大感震慑。一阵喝彩声中,她忽然表示异议,反对的声调划穿我的心中,好像灯光划穿相机镜头。我绝对料想不到会在一间审讯牢房里听到这个问题。
“你跟我合写了我的供词。”我跟她说。我愿意不计一切代价,一睹她怎么看着我。她是否面带不屑或是气愤,还是一脸关切、挂念我如何度过临死之前的几天。
“不管你说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他们都会枪毙你。”她说。
你看到的我是怎样一个人,我想要大叫。你已经看到我是多么急切、多么容易贬低自己。如今我们走到终点,你为什么指望我在这个时候变得更像个男子汉?
“你应该离开。”我建议。“回去波兰。回去其他地方。”
“为什么?”
“因为当他们再也找不到等着受教的学生,他们就会拿老师开刀。”
她大笑。“他们绝对不缺学生。”
她收拾她的文件。我想问她会不会参加我的审判,但我怕我若知道她在场、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事情。离开之前,她一只手搁在我的脖子上。她的肌肤散发出暖意。她轻轻揉一揉我的颈背。许多星期以来,这是头一次有人碰触我、却无意施加痛苦。我试图想起我弟媳的长相,但她的容貌已从我的记忆中消失。
“我在克列斯提监狱教过几个学生。”她说。“你说不定最讨我喜欢。”
“我爱你。”我回答。我知道这话荒谬、滥情、感伤,但她的手暖暖地搭着我的颈背,她的声音传达出慰藉,让我感觉自己依然活着。如果真有来生,不管来生之中我将面对哪些喜悦或是惩处,种种悲欢所激发的感受,肯定不及今生今世、充斥于时时日日的酸甜苦辣。“我们一起建立了某种共识。”
她又捏捏我的肩膀。“Kocur。”
“什么?”
“Kocur。”她重复一次。“动物园里的花豹。”
门一关上,我眼前才浮现那只皮毛黄褐、一身黑色斑点、郁郁不乐、关在圣彼得动物园兽笼里的花豹。Kocur。我轻声重复——kocur,kocur——每个音节都震撼我的心弦。我握起拳头,急急叩打桌面,用密码敲出这个字。用一个刚学会的单字形容一桩久远的往事,感觉真是奇妙。动物园里一只精神萎靡的花豹。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单纯?但是我跟我弟弟共享的影像已经变得如此神秘、如此恒久、如此不真实,到后来我只能将之形容为宏伟全能的上苍赠予世界的恩慈,而在这个世界中,我们兄弟已经天人两隔。
* *
过了一会,我走到墙边,背靠着墙坐下。
明天就是审判,我轻敲。跟我说该怎么做。
我只是一个神学院的学生,他叩打回复。
那就跟我说你如何维持信念。
我知道最终我依然拥有信念。
即使你失去一切?
这就是重点,神学院学生轻敲。你未必失去一切。
我始终是个忠诚的革命分子,我坚称,我敲得又急又猛,他居然有办法把声声叩击化为字句,真是令人称奇。我为他们奉献我的工作、我的忠诚、我弟弟的性命。他们主导我的告白。他们叫我承认叛国,借此证明我爱国。
你之所以质疑信念,说不定因为它毫不犹豫地背弃它的追随者。
现在可不是狡辩的时候,我轻敲。
他没有回答。我继续敲叩:供词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他们授意,在这种情况下,我如何忏悔告白?
神学院学生以沉默代替答复。
* *
那天晚上,我跟其他夜晚一样回到隧道中。我拿着画笔和墨汁罐,拖着沉重的步伐穿越隧道,但是这次的梦境不同。隧道尽头灯光闪烁,光影愈来愈宽广、愈来愈明亮。一列火车逐渐逼近。火车斜斜驶向我,车前灯的灯光有如洪水般漫过隧道。我转身,头一次看到自己最近几个月的夜里不停画些什么。长达数千米的隧道中,我画上每一个被我涂抹销毁的先生、妻子、女儿、儿子、姐妹、兄弟。在一闪一闪的灯光中,他们有如一幅幅原始、粗拙的史前石洞壁画。我试着摸摸离我最近的一张脸孔,但我还来不及碰触那个小男孩的脸孔,火车就撞上我,我醒了过来。
晨间时分,他们让我吃下鸡蛋和烟熏香肠,自从入狱之后,我从来没有吃得这么好。十二位囚犯因为参与间谍活动而受审,我是第八位。头七个卖国贼以平板的声调招供罪行。相形之下,我的告白将是慷慨激昂,声势洪亮,带着真正异议分子的迫切与绝望,肯定精彩。但当我被传唤到检察官面前,我什么都没说。
检察官以为我没听到他问话,于是再问一次:“你跟那个蒙羞的舞者有何过往?”
我依然什么都没说。
检察官意识到我故作沉默,于是重重跺脚——审判结束之后,他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