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昊的视线，终于从剑身上移开，落在了那个土黄色的酒坛上。

他的动作很慢，很僵硬。

仙界之中，琼浆玉液数不胜数，哪一种不是灵气逼人，霞光万道？

可眼前这个酒坛，土气，粗糙，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就像凡间最廉价的瓦罐。

然而，李昊那万年不变的刚毅面庞上，却出现了一丝兴奋。

他的鼻翼，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凡间的酒？”李昊的嗓音依旧冰冷，但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无尘仙人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清楚，对付李昊这种人，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最好的猎人，永远懂得保持沉默，让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李昊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白布和长剑，他伸出手指，在酒坛粗糙的表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触感，带着尘世的颗粒感，让他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你什么意思？”李昊抬起头，直视着无尘仙人，“贿赂仙将，可是重罪。”

无尘仙人自嘲地笑了笑，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和落魄。

“李仙将说笑了，老夫如今一无所有，只剩烂命一条，拿什么贿赂你？”

他顿了顿，长叹一口气。

“我那徒孙……你也看到了，生死不知。老夫心里堵得慌，一个人喝，没意思。听说李仙将也是从下界飞升上来的，便想着，找个人陪我这老东西，喝两杯家乡的酒，追忆追忆凡尘往事。”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充满了丧孙之痛的老人该有的颓唐和无助。

李昊沉默了。

他看着无尘仙人花白的头发，浑浊的老眼，想起了自己飞升前，那些早已化为一捧黄土的故人。

仙人虽长生，却并非无情。

“我当值，不饮酒。”李昊拒绝了，但话语中的锋利，却消减了几分。

无尘仙人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没有再劝，只是伸出手，默默地拍开了酒坛上的泥封。

“啵。”

一声轻响，仿佛一个信号。

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醇厚酒香，瞬间从坛口喷薄而出！

这股香气，没有半点灵力，却带着一股蛮横的、不讲道理的诱惑力。

它不像仙酿那般清雅飘逸，而是充满了五谷的芬芳，果木的清甜，还有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与沧桑。

那是凡尘的味道。

是红尘的气息。

李昊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那张宛如刀削斧凿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作为仙将，他的意志力坚如磐石，可他的嗅觉，他的神魂，却在疯狂地叫嚣着，渴望着！

这味道，他已经有几千年没有闻到过了！

无尘仙人看在眼里，心中暗喜，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悲戚的模样。

他自顾自地从储物袋里拿出两个粗瓷大碗，将其中一个推到李昊面前，然后提起酒坛，倾斜。

“哗啦啦……”

琥珀色的酒液，如同融化的黄金，注入碗中。

酒香，变得更加浓郁，霸道地占据了这方寸天地。

李昊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老夫……就喝一碗。”无尘仙人端起自己的碗，嗓音带着哭腔，“喝完就走，绝不打扰李仙将公务。”

他说着，仰头便要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等等！”

李昊的嗓音突然响起。

无尘仙人的动作停在半空中，心中咯噔一下。

难道被看穿了？

李昊伸出手，将无尘仙人面前的酒碗，拿了过来。

然后，他又把自己面前的空碗，推了回去。

“你喝这碗。”

无尘仙人愣住了。

这是……怕酒里有毒，要换碗？

这李昊，果然谨慎到了骨子里！

无尘仙人心中暗骂一句老狐狸，脸上却不动声色，默默地接过那只空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李昊端着那碗本该是无尘仙人喝的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浓烈的酒香钻入肺腑，让他紧绷了千年的神经，都为之一松。

他不再犹豫，端起碗，一饮而尽！

“咕咚！”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一股久违的灼热感，轰然炸开！

李昊的脸上，瞬间涌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他闭上眼，长长地哈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酒的芬芳。

“好酒！”

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了出来。

凡间的酒，对仙人之躯自然造不成什么影响。

但这“猴儿酒”，是朱颜用百种灵果，以凡间秘法酿造，后劲极大，专攻神魂。

仙人的肉身能扛住，但那久未经凡俗之物滋扰的神魂，却未必能扛得住！

无尘仙人见状，心中大定。

他端起自己的碗，也一口喝干，然后重重地将碗砸在石桌上，老泪纵横。

“秦闲啊！我的好徒孙！师爷没用！救不了你啊！”

他一边哭喊，一边又给自己满上一碗。

李昊看着无尘仙人这副模样，心中的戒备，彻底放下了。

一个连道心都开始不稳，借酒消愁的老人，能有什么坏心思？

他默默地拿起酒坛，也给自己满上。

“喝。”

一个字，冰冷依旧，却多了一丝人情味。

两人你一碗，我一碗，谁也不说话。

石桌上的气氛，沉闷而压抑。

无尘仙人是假悲，李昊却是真醉。

三碗下肚，李昊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原本挺得笔直的腰杆，也有些松垮。

五碗下肚，他擦拭了千年的佩剑，被他随手丢在了一旁，脸上挂着一丝醉醺醺的傻笑。

七碗下肚……

“嗝……”李昊打了个长长的酒嗝，指着无尘仙人，大着舌头说道：“老……老无，我跟你说……嗝